沈蕎從樹洞裡鑽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亮了。
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，斑斑點點地灑在地上，金黃金黃的，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她在樹洞裡坐了一夜，腿麻了，腰也僵了，渾身沒有一處不疼，右腿還是腫著，但比昨晚好了些，能動一點了。
她用手撐著樹幹，慢慢站起來，右腿剛一用力，疼得她眼前發黑，她咬住牙，沒有倒下去。她扶著樹幹，站了一會兒，等疼痛緩過去，試著往前邁了一步，疼，鑽心地疼，她咬著牙，又邁了一步，一步，又一步，扶著樹幹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她不知道自己往哪個方向走，林子密密匝匝的，到處是樹，到處是灌木，到處是石頭。她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看了看四周，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，照在地上，她分不清東南西北，她只能往前走，朝著陽光照進來的方向走。
走了一會兒，她看見前面有一棵大樹，那棵樹很大，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，樹皮是深褐色的，裂著一道一道的口子，像老人的手背。樹根從土裡露出來，盤根錯節的，像一張網，有的根比她的手臂還粗，深深地扎進土裡，又冒出來，又扎進去。
她扶著樹幹，繞了一圈，想找一根粗樹枝當柺杖，她彎著腰，在地上找，撥開落葉，翻過石頭，撿起一根枯枝，太細了，一折就斷；又撿起一根，太短了，不夠高，她蹲下來，繼續找，忽然看見樹根旁邊長著一叢植物。
那叢植物不大，只有幾片葉子，綠油油的，在陽光下泛著光，葉子是掌狀的，一片一片的，像張開的巴掌，邊緣有細細的鋸齒，葉脈清晰，像一張網，葉子中間抽出一根莖，莖是紫紅色的，筆直地立著，頂端開著一串淡綠色的小花，花朵小小的，像米粒，聚在一起，像一把小傘。
沈蕎愣住了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，眼睛盯著那叢植物，心跳得厲害，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，她見過這種植物，在藥商家裡幫工的時候見過——東家收過一棵，比這棵小得多，花了五十兩銀子。
採藥的師傅指著畫冊上的圖教過她，葉掌狀，莖紫紅，花綠色，根如人形，她記得師傅說的話——“人參這東西，長在深山裡，百年以上的才有這種品相，你記住了，葉子是掌狀的，五片小葉，像張開的巴掌；莖是紫紅色的，越高越好；花是綠色的，小米粒一樣，你要是遇見了，就是老天爺賞飯吃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蹲下來，用手扒開葉子，露出底下的根莖。
根莖露出來一截，黃褐色的，上面有一圈一圈的橫紋，密密麻麻的，像年輪，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，紋路很深，一節一節的，像竹節，又像老人的皺紋。她的手在發抖，她順著根莖往下摸，摸到了參須，又細又密，一根一根的，像鬍鬚，深深地扎進土裡。
她不敢再往下摸了，怕傷了參須，她蹲在那裡，看著那棵參，心跳得厲害，手心全是汗，額頭也冒汗了，後背溼了一片，她深吸一口氣，又深吸一口氣，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她想起師傅的話——“挖參不能用鋤頭，用竹籤子，一點一點地挖，一根鬚都不能斷，斷了就不值錢了。”
沒有竹籤子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甲剪得短短的，但還能用，她咬了咬牙，蹲下來，用手扒開參周圍的土。
土是黑褐色的，鬆軟得很，帶著一股潮溼的泥土味，混著腐爛的樹葉的氣息。她不敢用力，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扒，指甲縫裡塞滿了泥，摳得指尖生疼，她扒開一層土，又扒開一層土，露出參體的一截，又露出參體的一截，參體越來越粗，比她想象的還粗，黃褐色的，泛著油光，像塗了一層蠟。
她順著參體往下摸，摸到了分叉的地方，參體分成兩支，一支粗一些，一支細一些，像兩條腿。每支下面都連著參須，又細又密，盤根錯節地纏在一起，她用手把參須一根一根地分開，像拆一團亂麻，一根一根地理順，一根一根地從土裡拔出來，參須很長，扎得很深，她順著參須往下摸，摸到底了，再輕輕地往上拔，拔不動，就用手把旁邊的土扒開，再扒開，等參須鬆了，再輕輕地拔。
拔了快半個時辰，才把整棵參完整地挖出來，她把參捧在手裡，參體有小孩手腕粗，黃褐色的，油亮亮的，橫紋密密麻麻的，從頂部一直延伸到根部。她數了數橫紋，一圈一圈的，少說也有上百圈，參須又長又密，完整無損，最長的有手臂長，細細的，韌韌的，像老樹的根鬚。
參體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香，不是花香，不是草香，是一種說不出的氣味，清清的，涼涼的，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，腦袋清亮了不少，連身上的疼都輕了一些。
沈蕎捧著那棵參，看了很久，她想起師傅說的話——“百年老參，能吊命，人快不行了，切一片含在嘴裡，能多撐幾天。”她又想起東家說過的話——“百年老參，有價無市，你就是拿著銀子，也不一定能買到。”
她把參用柔軟的苔蘚仔細裹了一層，又用寬大的樹葉包好，外面纏上細藤蔓，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。參貼在胸口上，硬硬的，涼絲絲的，她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。
然後她聽見了喊聲。
“沈姐——”
聲音很遠，模模糊糊的，聽不清是誰，她抬起頭，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。
“沈姐——你在哪兒——”
是石頭。
沈蕎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，她張了張嘴，想喊，嗓子幹得像著了火，發不出聲音，她嚥了口唾沫，攢了點力氣，喊了一聲：“石頭——”
聲音很小，像蚊子叫，她又喊了一聲：“石頭——我在這兒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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