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的時候，棚子總算搭起來了，兩個棚子挨著，中間隔了幾步遠，女的一間，男的一間，雖然簡陋，但好歹能遮風擋雨，躺得下人了。
“今晚先將就住，明天再慢慢拾掇，”孟樵把手裡的草繩頭扔在地上，退後兩步看了看。
灶上的火又燒起來了，鍋裡煮的是野菜，沒有肉了，中午那頓把剩下的雞和兔子吃得乾乾淨淨，連骨頭都被石頭啃了一遍又一遍。
鍋裡的水翻滾著，灰灰菜和野莧菜在沸水裡打了個滾就撈出來，盛進竹筒裡，寡淡得很，但熱乎乎的，灌進肚子裡，到底比生吃強。
週三爺端著竹筒，喝了一口野菜湯，忽然放下竹筒，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那幾個人，又看了看沈蕎他們：“咱們都把自己剩下的東西歸攏歸攏吧，看看還有什麼能用的，大夥湊在一起過日子，有什麼都別藏著掖著，該拿出來就拿。”
他從自己包袱裡翻出幾樣東西——兩件長衫，已經皺得不成樣子；幾本書，書角都捲了邊；一個小布包，開啟來，幾兩碎銀，他把銀子推到一邊，又從包袱底摸出一個油紙包，開啟來，是一小包茶葉，已經碎了大半。
“就這點家當了，”週三爺苦笑了一聲：“茶葉是以前學生送的，一直沒捨得喝，逃難的時候不知怎的就揣上了。”
方氏把自己的包袱開啟，幾件孩子的衣裳，疊得整整齊齊，一套自己的粗布衣裙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她翻了翻，從最底下摸出一個荷包，倒出來——二兩碎銀，還有一隻銀鐲子，細細的，刻著簡單的花紋。
“這是我出嫁的時候娘給的，”她聲音很輕，摸了摸那隻鐲子，又放回了荷包裡：“別的……都沒了，逃出來的時候太急，什麼都沒顧上。”
石頭把大包袱往地上一放，翻開來，全是破衣服，大大小小好幾件，也不知是從哪兒撿來的，他在最底下摸了摸，摸出一個小布包，開啟來，幾錢碎銀子，還有一把磨得發亮的彈弓。
“這是我爹給我的，”石頭攥著那把彈弓，聲音低了下去，沒再往下說。
劉栓的包袱最小，只有一件替換的褂子，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，還有一把木梳，缺了幾個齒，他撓撓頭，從褲腰裡摸出一個小布袋，開啟來，幾錢碎銀子，叮叮噹噹的。
他摸了摸後腦勺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就這些了，貨擔丟了，剩下這幾兩銀子還是揣在懷裡沒被搶走的。”
沈蕎把自己的東西先拿了出來：“四件換洗衣服，我和狗蛋的，幾兩碎銀，就這些了。”
柳姑解開兩個包袱，一樣一樣往外擺：“我東西多——三個人的換洗衣服，七八件，三雙鞋。”
她把一個小陶罐擱在地上：“鹽巴，就剩這麼點了。”
又拎出一盞油燈：“這個好，燈座是鐵的，沉得很，能照亮，真遇上什麼事，還能當家夥使。”
最後從包袱皮上取下一個針線包：“針線也帶著，我是繡娘嘛，當初走的時候比較從容，能帶的都帶上了。”
她拍了拍手，朝孟樵那邊抬了抬下巴：“這裡的東西都是孟樵的，都是有用的。”
東西歸攏完了，能用的實在不多，週三爺把那小包茶葉遞到沈蕎手裡：“收著吧，給大家泡水喝。”
沈蕎接過來，說了聲謝謝。
週三爺把東西重新包好，又看了看那兩個棚子：“明天天亮再細收拾，今晚先將就一夜。”
天黑透了，山谷裡暗下來，只看得見灶膛裡殘留的一點火星。
柳姑帶著小丫、沈蕎帶著狗蛋，和方氏娘倆擠在右邊的棚子裡，獸皮鋪在厚厚的茅草上。
方氏摟著孩子縮在角落裡，柳姑挨著她躺下，沈蕎在最外邊，狗蛋窩在她懷裡，已經睡著了，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襟，小丫躺在柳姑另一邊，翻了兩下身，也沉沉睡去。
方氏躺在一旁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，過了許久，才輕聲道：“總算……有個地方躺下了。”
隔壁男人們的棚子也安靜下來，偶爾傳來石頭含混的夢話聲，和柱子均勻的鼾聲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亮，棚子裡就有了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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