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子外面灰濛濛的，露水把草簾子打得透溼，王氏躺了一會兒，聽著身邊的呼吸聲——趙鐵柱打著輕鼾，大柱和二柱擠在一起，小穗蜷在她懷裡，她輕輕挪出來，小穗在夢裡哼了一聲，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捲走了。
她從棚子裡鑽出來，冷得打了個哆嗦，東邊的天剛有一點點亮，山谷裡還是暗的，遠處的山只剩一道黑乎乎的輪廓。
廚房裡已經有光了，她走過去，看見柳姑蹲在灶臺前面，正在生火，灶膛裡的火已經燒起來了，紅紅的，映在牆上。
“怎麼起這麼早？”柳姑抬起頭，看見她，笑了。
“認床，”王氏蹲下來，幫她添柴：“換了個地方，睡不著。”
“慢慢就好了，”柳姑把鍋架上，添了水：“我剛來那幾天也睡不著，現在躺下就著。”
“大柱十七了吧？”
“過了年就十八了，”王氏嘆了口氣：“擱在太平年月，這個歲數早該說親了，鎮上的王媒婆，前年就給他說了一門親，姑娘是布莊陳老闆的小閨女，長得白白淨淨的，我們兩家都相看過了，八字也合了，就等著選日子下聘，結果亂兵一來，什麼都黃了，布莊燒了，陳老闆一家不知道逃到哪兒去了，是死是活都不曉得。”
柳姑把木薯皮削進盆裡：“這年頭，能活著就不錯了，婚事慢慢來，等安定下來再說。”
“我也是這麼想的，”王氏說：“可大柱那孩子嘴上不說，心裡急，昨兒晚上躺下來，我聽見他翻來覆去睡不著，問他怎麼了，他說沒事，我曉得他是想那姑娘了，兩個人見過一面，姑娘給他倒了一杯茶，他接過來手都在抖，茶灑了一半，回來跟我說，‘娘，她好看。’”
柳姑笑了：“還是個痴情的。”
“可不是，”王氏把木薯切成塊，扔進鍋裡：“我就怕他死心眼，等不來就不肯娶別人，可這年頭，上哪兒找她去？”
柳姑攪了攪鍋裡的糊糊：“說不定哪天就碰上了，這世道，人都在跑，你跑我跑，說不準就跑到一塊兒了。”
王氏看了她一眼，苦笑了一下：“但願吧。”
“二柱呢？十五了吧？”
“十五了，比大柱機靈，但也貪玩，親事還沒說，本來打算過兩年再說的，現在倒好，省了。”
柳姑笑了：“那倒是，我家柱子要是能有他一半機靈，我就不操心了。”
“柱子我看著挺好，悶是悶了點，幹活實在。”
“實在有什麼用，連個話都不會說，以後說親都難。”
王氏笑了：“你還操心這個？才十四，早著呢。”
“早什麼早，一轉眼就大了，”柳姑把木薯糊糊攪勻了，蓋上鍋蓋。
水開了，木薯糊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，柳姑攪了攪，加了點鹽，王氏去把昨天剩下的羊肉湯熱上，又切了一盤燻野豬肉。
香味飄出去，把人一個一個地勾起來了。
石頭第一個跑進廚房，頭髮亂糟糟的，眼睛還沒全睜開，但鼻子已經聞到了肉味。
“今天吃肉？”
“喝湯，肉留著慢慢吃。”
石頭“哦”了一聲，蹲在灶前面等著；柱子跟在後面進來，蹲在石頭旁邊；二柱也來了，蹲在柱子旁邊。
三個半大小子並排蹲著，盯著灶上的鍋，像三隻等著餵食的小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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