溝口的夜風吹得人骨頭縫裡發涼。篝火旁坐著兩個人，一個瘦子，一個矮子，縮著脖子湊在火堆跟前，把手伸出來烤。火光照在他們臉上，黃慘慘的，像抹了一層蠟。
瘦子往火裡添了根柴，火星子濺起來落在手背上，他“嘶”了一聲，甩了甩手，嘴裡罵罵咧咧：“媽的，什麼時候輪到咱倆也進去享享福？”
矮子往洞口方向瞟了一眼，壓低聲音：“你小聲點，劉二爺在裡面，聽見了扒你的皮。”
“聽見就聽見”瘦子嘴上這麼說，聲音卻壓得更低了：“咱倆在外面喝西北風，他在裡面快活，四個女人，他一個人霸著，連口湯都不給咱喝。”
“誰讓咱不是他親兄弟呢”矮子嘆了口氣，“跑腿的命，等哪天咱也混出頭了，搶他幾個女人，也關在洞裡，一天換一個，一個月不重樣。”
“你就做夢吧”瘦子往地上啐了一口：“那個新來的，長得真水靈，白白淨淨的，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，可惜了，被劉大看上了，咱倆連碰都碰不著。”
矮子忽然猥瑣地笑了兩聲，湊到瘦子耳邊：“你聽。”
兩個人豎起耳朵，洞裡隱隱約約傳出來女人的哭聲，悶悶的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，還有男人粗重的喘氣聲，在洞裡來回撞，帶著一股蠻橫的狠勁，哭聲突然斷了，像被一隻手掐住了喉嚨，緊接著是一聲悶響——像是拳頭砸在肉上，然後是男人的罵聲，含糊不清，但那股子兇狠隔著洞壁都能感覺到。
“那個新來的，聽說昨天還不肯？”瘦子嚥了口唾沫。
“不肯？哪由得了她”矮子嘿嘿笑了一聲，“劉二爺昨晚收拾了一天，今天老實多了，就是還犟，劉二爺說要讓她看著，看著別人是怎麼伺候的，看兩天就老實了，到時候就給劉大爺享用。”
瘦子往洞口看了一眼，火光映在他臉上，眼睛裡兩團幽幽的光：“裡面的三個等著呢？”
“等著呢”矮子也往洞口看了一眼，笑得意味深長：“劉二爺完事之前，他們不敢亂動，不過光聽著也夠受的了，你聽聽這聲，真他媽受不了。”
洞裡又傳出女人的聲音，斷斷續續的，帶著喘息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在掙扎，哭聲、呻吟聲、男人的悶哼和咒罵攪在一起，在洞裡來回撞，聽不真切，但那股子糟踐人的勁兒隔著洞壁都能聞到，哭聲越來越弱，越來越細，像一根快要斷了的弦，最後“嗡”的一聲，徹底斷了，洞裡只剩下男人的喘氣聲，粗重得很，像一頭剛拱完食的豬，心滿意足地打著呼嚕。
瘦子把褲腰帶緊了又緊，喉嚨幹得發癢，眼睛死死盯著洞口，像一條被鐵鏈拴住的野狗，伸著舌頭，等著主人扔下一根骨頭，火光照在他臉上，眼珠子泛著黃光，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，嚥下去的唾沫都是苦的。
矮子推了他一把，笑得猥瑣：“急什麼，等劉大回來了，說不定心情好，賞咱倆一個。”
“賞？那個老的？瘦得跟柴火棍似的，渾身是傷，看一眼都倒胃口”瘦子又啐了一口，“那個半大的孩子也行啊，雖然小了點……”
“你他孃的變態吧？”矮子推了他一把，臉上還是笑著，笑得很噁心，“孩子你也想？”
“孩子怎麼了？”瘦子理直氣壯，“這年頭，能活著就不錯了，誰還管她多大？”
兩個人都笑了，笑得牙齒在火光下一閃一閃的，像兩條餓極了的野狗，盯著洞口的黑暗，眼睛發綠。
洞裡透出昏黃的光，一盞油燈擱在石壁的凹槽裡，火苗晃晃悠悠的，照出一張張慘白的臉，最裡面靠牆的地方鋪著一層乾草，乾草上躺著兩個人，角落裡蹲著三個。
劉二伏在一個女人身上，渾身汗津津的，嘴裡噴著酒氣，喉嚨裡發出渾濁的喘息，像一頭髮情的野狗，喉嚨裡發出含混而滿足的哼哼聲，他每動一下，身下的乾草就發出一陣窸窣的響動，混著女人喉嚨裡漏出的細碎嗚咽，在洞裡悶悶地迴盪。
那女人二十多歲，圓臉，皮膚白淨，身板結實，但瘦了不少，腮幫子都凹進去了，她身上的衣裳早被撕爛了，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傷——青的、紫的、紅的，一塊一塊的，沒有一塊好肉。
她一動不動，眼睛盯著洞頂，目光渙散，瞳孔裡沒有光，像兩口枯井，她的嘴唇在動，像是在說什麼，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，只有喉嚨裡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，像受傷的動物在垂死掙扎，她是三天前被搶來的，已經不哭了，眼淚早就流乾了。
三天前，她們一家人還在逃難的路上，丈夫趕著牛車，她摟著孩子坐在車上，車裡塞著被褥和全部的家當，牛走得慢，走到這山溝裡的時候，忽然從旁邊的林子裡跳出幾個人來，丈夫還沒反應過來，一把刀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。
有人把她從車上拽下來，孩子哭喊著被拎起來，摔在地上，哭聲戛然而止，她被拖走的時候回過頭，看見丈夫趴在血泊裡，手還朝她的方向伸著，牛車被趕走了，被褥被扯散了，那是她最後一次看見丈夫。
角落裡蹲著另一個女人，三十來歲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衣裳破破爛爛的，露出來的皮膚上全是青紫的淤傷，她抱著膝蓋，把臉埋在膝蓋裡，渾身發抖，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，她不敢看，也不敢聽，只能把自己縮成一團，縮得越小越好，她是這群女人裡年紀最大的，被搶來最早。
她原是臨河鎮上賣豆腐的，戰亂起來的時候，鎮上的人跑的跑、散的散，她家也待不住了，夫家和孃家一合計，索性合在一處逃——人多壯膽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。
阿公趕車，阿婆抱著孩子坐在車上，她男人牽著牛走在前面，她揹著包袱跟在後面，孃家嫂嫂牽著孩子走在一旁，一家子十來口人，熱熱鬧鬧地上了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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