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東西，滅了火堆，四個人背上揹簍，沿著山溝往東走，天邊透出一線光，金紅金紅的，照在遠處的山頂上，把樹冠染成了淡金色。
蘇婉寧腳上的傷還沒好，雖然還是一瘸一拐的，但是休息了一晚之後，走的沒那麼慢了。
走了快四個時辰，林子漸漸稀疏了，樹冠遮不住天光了，抬頭能看見大片的天空，路也寬了，從羊腸小道變成了能並排走兩個人的土路，路兩邊是荒了的田，田裡長滿了野草，有的比人還高，風吹過去，沙沙地響。
二柱走在前面，忽然停下來，指著前面：“你們看。”
前面是一片村莊——不，不是村莊，是村莊的廢墟，房子倒了，牆壁塌了，屋頂沒了，只剩下幾堵歪歪斜斜的土牆，孤零零地站在荒草裡。
孟樵站在村口，看了很久，才走進去，村道兩邊的房子，沒有一間是完整的，有的屋頂塌了大半，露著黑黢黢的房梁；有的牆壁裂了一道大口子，裂得像一張咧開的嘴；有的門板倒在地上，被風雨侵蝕得發了黑，上面還有火燒過的痕跡。
二柱蹲在一間倒塌的房子前面，用手扒開碎瓦片，露出半截燒焦的房梁，房樑上的炭黑一碰就掉，沾了他一手黑灰。
“有人嗎？”他喊了一聲。
沒有人回答，風吹過空蕩蕩的村子，發出嗚嗚的聲音，像是有人在哭。
柱子站在一口水井旁邊，往井裡看了一眼——井裡的水面落滿了落葉，井壁和井沿全是青苔，井底隱約可見一些黑乎乎的東西，看不清是什麼，他退後了兩步，轉過身，看見一間房子的牆壁上寫著字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是用木炭寫的，他不認識字，撓撓頭，轉過身問蘇婉寧：“你知道上面寫的什麼嗎？”
蘇婉寧走過去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才低聲念出來“王老六，欠錢不還，天打雷劈”
她又看向下面那行更潦草的字，像是後來補上去的，每個字都被重重描過：“老天爺不開眼，惡人活萬年。”
她唸完便住了口，幾個人都站在原地，誰也沒說話，風吹過土牆，牆皮簌簌地落，像在替什麼人嘆氣
四個人穿過村子，沒有看見一個人，連一條狗、一隻雞都沒有，整個村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大地上抹去了，只剩下一些殘骸，證明這裡曾經有人住過——歪斜的土牆、倒塌的房梁、碎裂的瓦片、被風吹得嘩嘩響的破門板。
村道兩旁的蒿草長得比人還高，風一吹，草葉子打在土牆上，啪嗒啪嗒的，像在敲喪鐘，地上散落著一些破爛——破碗、破罐、破鞋、破衣裳，還有一張被踩爛的竹蓆，席子上的竹篾翹起來，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孟樵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樹下，往西邊看了看，太陽已經偏西了，掛在遠處的山頂上，金紅金紅的，把整個村子染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，像血，又像鏽，他算了一下時辰，離天黑最多還有一個多時辰。
往前走，下一個村子不知道還有多遠，路也不知道好不好走，夜裡趕路太危險，不光是野獸，還有比野獸更危險的東西。
“今晚就在這兒住了，”孟樵說：“找個稍微好點的房子。”
柱子看了看四周，黑黢黢的破房子，陰森森的，像一隻只張著嘴的怪獸，要把人吞進去：“住這兒？”
“住這兒”孟樵已經走進了村道，往村子深處走去：“找一間好點的，能擋風的，把門堵上，生堆火，將就一夜。”
四個人在村子裡轉了一圈，一家一家地看過去，村口的房子被翻得最厲害，門板被卸了，窗戶被砸了，屋裡連塊完整的瓦片都找不到，地上全是碎陶片和爛布頭，不知被洗劫過多少遍。
有的房子塌了半邊，剩下的半邊也搖搖欲墜，風一吹，房梁就嘎吱嘎吱地響，像是隨時會塌下來；有的房子沒有屋頂，露著天，地上長滿了草，草比人還高，人在裡面走，只看見草在動，看不見人；有的房子門板沒了，窗戶也沒了，從外面一眼就能看到後牆，後牆上還有一道大口子，裂得像一張咧開的嘴。
越往裡走，房子被翻動的痕跡越輕，村中間的幾間，門板還在，但被人撬開了，屋裡翻得亂七八糟的，箱子櫃子倒了一地，能搬走的東西都搬走了，只剩下一些破爛，估計是逃難的人路過時順手翻的。
到了村子最裡面，房子反而儲存得相對完好，大概是逃難的人走到村口和村中間就已經搜刮得差不多了，到了最裡面，手裡已經拿不下了，或者覺得太遠懶得走，就放過了。
走到村子最裡面的時候，柱子忽然停下來，指著一間房子：“這間還行。”
那間房子是土坯牆，牆皮脫落了大半，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土坯，雨水衝得坑坑窪窪的；屋頂的茅草掉了一半，剩下的也枯黃了，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椽子。
門板是幾塊舊木板拼的，縫隙寬得能伸進一根手指，沒上鎖，虛掩著，門板上有人推過的痕跡，窗戶上糊的紙早破了，黑洞洞的，窗欞上掛著一串幹辣椒，紅豔豔的，在這灰撲撲的廢墟里顯得格外扎眼；
柱子眼尖，第一個瞧見了窗欞上那串紅豔豔的東西：“辣椒！”他喊了一聲，聲音都變了調，幾步跨過去，一把將那串幹辣椒從窗欞上扯下來，捧在手心裡，翻來覆去地看，“真是辣椒！乾透了，一點沒壞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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