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從城牆根漫上來的時候，城門口已經點起了燈籠。
吊橋兩側，兩列火把被晚風吹得忽明忽暗，進城的人排著長長的隊伍，推車的、挑擔的、揹簍的，黑壓壓一片，衙役挨個盤查，問話聲、咳嗽聲、孩子的哭鬧聲攪成一團。
出城的方向卻空蕩蕩的，只有一個牽著騾子的身影，後面跟著幾個人影，逆著人流往城外走。
守城的老衙役靠在門洞邊，嘴裡叼著半截旱菸，眯著眼睛掃了一眼，菸嘴從嘴角滑下來，愣了。
“這什麼時辰了還出城？”他嘀咕了一聲，旁邊年輕的衙役也伸長了脖子看。
騾子背上的鐵蛋正抱著麻袋，兩條小腿晃盪著，嘴裡嚼著半塊燒餅，腮幫子鼓鼓的。
排在進城隊伍裡的一個老漢看見這陣仗，瞠目結舌：“這個點了還敢往外走？不要命了？”
旁邊一箇中年婦人接話：“你看那騾子背上，滿滿的，那幾個人揹簍也滿滿的，這是從城裡置辦了東西要出城？瘋了吧？”
“一群年輕人，不知道這城外的厲害，”老漢搖了搖頭，壓低了聲，“天都黑了，城外頭那幾條道上，這個點野狗都結群了。”
“噓——”前面的人回頭瞪了他一眼，朝城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老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臉色一白，把嘴閉上了。
城門外，拴馬樁旁邊聚著七八個人，穿著短褐，有的蹲著，有的站著，目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——那支正往城外走的隊伍。
領頭的那個是個黑臉漢子，下巴上一道疤，從嘴角斜拉到耳根，蹲在地上，手裡捏著一把短刀，刀尖在土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。
他看著那匹騾子和那幾個揹著揹簍的背影，眼睛慢慢眯起來，刀尖停住了。
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湊過來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疤哥，看見了沒？騾子背上兩麻袋，中間還橫著一袋，鼓鼓囊囊的，少說一百多斤。”
“瞎了才看不見，”疤哥把短刀收了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那頭騾子上，“還有那幾個揹簍，全是滿的。”
“從城南大街那邊過來的，”尖嘴猴腮的人說，“我跟著看了兩條街，先去的糧行，又去的布莊，置辦了不少東西。”
疤哥嘴角一扯，那道疤跟著抽了抽，像一條活蜈蚣在臉上爬。
“肥羊，”他低聲說，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個人，“都看見了？”
七八個人齊刷刷地點了點頭，眼睛裡都亮著同一種光。
“石鎖呢？二狗呢？”疤哥數了數人頭：“叫上他們，湊夠十來個，夠用了。”
尖嘴猴腮的人已經跑了出去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，又領了三個人回來，一共十一個，都拎著傢伙，有拿柴刀的，有拿鐵鐧的，有拿獵叉的，最差的手裡也攥著一根手腕粗的木棍，頭上削尖了，烏沉沉的。
疤哥把短刀在袖子上蹭了蹭，刀鋒映著城門口的火把光，一閃。
“這是群肥羊啊，”他壓低聲音，目光像蒼蠅見了血，死死釘在那幾道人影上，“那幾個人裡頭，牽騾子的是個毛頭小子，看著壯實，腳步卻虛，手上沒功夫。走在中間那個，十五六的半大小子，揹著揹簍倒是穩當，可腳跟拖地——也是個外行，背上還掛著張弓，哼，就不知道箭射出去打的是哪邊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嘴裡嗤了一聲：“還有個十二三歲的娃娃，揹著個小揹簍，走個路都東張西望，更不中用。騾子背上還坐著個四五歲的奶娃娃，那更不用說了，牙都沒換齊呢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隊伍最後面那個身影上，嘴角一撇，那道疤跟著歪了歪。
“最後那個倒是個練家子，可惜——”他嗤了一聲，“是個瘸子。走路那條右腿拖拉著，使不上勁，八成是舊傷落了病根。練家子也是廢了一半的練家子。”
尖嘴猴腮的湊過來，眼睛亮了，壓著嗓子說：“疤哥，那咱還怕什麼？咱們十一個人，刀槍棍棒都齊的，對面就一個瘸子能打，剩下四個裡頭三個是半大孩子，騾子上那個還在穿開襠褲呢。一個瘸子拖著一條廢腿，能翻出什麼浪來？這不明擺著送到嘴邊的肥肉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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