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從懷裡掏出兩件舊褂子，遞了一件給柱子：“先把衣裳穿上，再蒙臉。”
柱子接過褂子，套在原來的衣裳外面，又把領口和袖口紮緊了。孟樵又遞給他一塊舊布：“把臉包上，露眼睛就行。”
兩個人把布蒙在臉上，在腦後紮緊，只露出兩隻眼睛，兩隻手又各套了一層布袋，手腕用草繩紮了一圈。
柱子低頭看了看自己，又看了看孟樵——兩個人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，只露出兩雙眼睛，像是兩隻圓鼓鼓的胖熊，柱子忍不住笑了一聲，笑聲悶在布里，咕咕的。
孟樵沒理他，把艾草捆點著了，青白色的煙升起來，帶著一股嗆人的藥味，他一手舉著冒煙的艾草捆，一手握著砍刀：“走。”
柱子一手端著木盆，另一手提著木桶，兩個人貓著腰，朝那棵歪脖子樹摸過去。
越靠近，嗡嗡聲越大，等繞到樹後面，柱子終於看清了——樹根底下隆起一個大土包，土包側面開了個拳頭大的洞口，蜜蜂進進出出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條黑黃色的河流，洞口周圍的土被磨得油光發亮，不知道多少蜜蜂踩過。
孟樵把冒煙的艾草捆往洞口一塞，青煙順著洞口灌進去。
一開始沒什麼動靜，煙又濃又嗆，柱子離著三步遠都覺得辣眼睛，艾草煙像一條青灰色的蛇，無聲無息地鑽進洞裡，越灌越深。
然後洞裡的嗡嗡聲變了調——從平緩變成了急促，從急促變成了尖利，像一口燒開的大鍋，咕嘟咕嘟地翻滾著。
“來了，”孟樵的聲音從布後面傳來，悶悶的，但很穩。
一團黑雲從洞口炸出來。
柱子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蜜蜂，它們像一粒粒黑色的沙子被風捲起來，瞬間把兩個人裹在中間，嗡嗡聲震得他耳朵發麻，整個人像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蜂巢裡，蜜蜂撞在他身上，劈里啪啦的，像下冰雹打在瓦片上。
艾草煙還在往外冒，嗆得蜜蜂四處亂撞，有往天上飛的，有往地上落的，也有認準了兩人撲過來的，好在衣裳裹得嚴實，蜜蜂撞在上面蟄不進去，只是在布面上爬來爬去，發出一陣細碎的窸窣聲。
孟樵沒猶豫，把砍刀往土包側面一插，用力一撬——土塊嘩啦啦地塌下來，露出了裡面的蜂巢。
蜂巢一層一層的，淡黃色的蠟片疊在一起，蜜汁從割裂的地方滲出來，金黃色的，順著蠟片的紋路往下淌。
孟樵沒有急著割蜜，他先仔細觀察了一下蜂巢的結構——最上面幾層是空的，是蜜蜂儲存花粉和育幼的區域，越往下顏色越深，蜜越滿。
他把砍刀小心地伸進蜂巢最上層的縫隙裡，輕輕一撬，一整片空巢脾完整地取了下來，擱在一旁的石頭上。
“這個先放一邊，別弄碎了，”孟樵低聲說。
柱子湊過來看了一眼：“這不是沒蜜嗎？”
“這是巢脾，拿回去熬蠟用的，”孟樵手上不停：“蜂蠟就是從這個上面熬出來的。”
“那能熬多少？”
“看你手藝，”孟樵頭也不抬：“熬得好，夠咱們做幾十根蠟燭。”
柱子“哦”了一聲，沒再追問，老老實實端著盆。
接著他才開始割蜜，砍刀從蜂巢的中下部切入，避開幼蟲區，只取儲蜜的部分，刀鋒劃過蠟片，蜜汁從切面上湧出來，濃稠的，透亮的，一股甜膩的香氣迎面撲來。
柱子深吸了一口，隔著一層布都能聞到，甜得他喉嚨發緊。
他小心地接住那塊蜂巢放進木盆裡，孟樵又割了一塊，又一塊，動作又快又準。
土包裡嗡嗡聲還在，但明顯弱了，大部分蜜蜂被煙燻得四散飛走，只剩下零星幾隻還在洞口的青煙裡亂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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