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姑忙完了手上的活，抬眼看了看天色。
日頭落到西邊樹梢高了，灶房裡飄出骨頭湯的香氣，燻肉也掛了上去，該備晚飯了，她放下針線，走到院子裡，喊了一聲：“柱子！”
柱子正光著腳踩在泥堆裡，褲腿捲到大腿根，兩隻腳丫子沾滿了黃泥巴，踩得噼啪作響，聽見柳姑喊他，抬頭應了一聲：“娘，咋了？”
“你去看看籠子，昨晚不是說要做豆腐魚嗎？”柳姑兩手叉腰，聲音隔著半個院子傳過來：“看有沒有魚，有的話趕緊收拾了。”
“好嘞！”柱子從泥堆裡拔出腳來，泥巴甩了一地，到溪邊洗了洗腳，光著腳就往溪邊跑。
籠子是昨天傍晚下的，一共下了兩個，擱在溪水回彎的地方，用石頭壓著，水流從籠口灌進去，又從竹篾的縫隙裡淌出來。
柱子蹲在溪邊，伸手探進水裡，摸到籠口的繩子，拽了一下——沉甸甸的，有東西。
他眼睛一亮，提起第一個籠子，水嘩啦啦地從竹篾縫隙裡漏出來，籠底蹦躂著三條巴掌大的鯽魚，銀白色的鱗在夕陽下閃著碎光，尾巴拍得籠壁啪啪響，濺了他一臉水。
柱子咧開嘴笑了，把籠子提上岸，他小心翼翼地把魚倒進木桶裡，又加了半桶水，魚在桶裡撲騰了兩下，安靜下來，他甩了甩手上的水，又去提第二個籠子。
第二個籠子提起來的時候，兩條一斤多的草魚正窩在籠底，鱗片在夕陽裡泛著青綠色的光，鰓蓋一張一合的，裡面還有一條鯽魚。
柳姑走過來看了一眼——四條鯽魚，個頭不算大，但燉一鍋豆腐魚湯足夠了；兩條草魚可以做酸菜魚，剛好前幾天她用芥菜做了一罈子酸菜，配上正合適。
她忽然想起什麼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對了，前幾天小娥妹子還說想做點他們那的泡菜，什麼都可泡——辣椒、姜、豇豆都可以，等會兒記得提醒她一下。”
“你把魚處理了，”柳姑把手上的剪刀和小刀遞給柱子：“鱗刮乾淨，內臟掏了，腮也去掉。”
柱子蹲在溪邊，拿了把剪刀，把魚從盆裡撈出來，按在石板上，先把魚拍暈，然後幾下就把魚鱗刮乾淨了，剪刀剪開魚腹，掏出內臟，摳掉魚鰓，在溪水裡涮了涮。
六條魚，一炷香的工夫就收拾完了，柱子把魚用溪水衝了兩遍，放進盆裡，魚鰾和魚籽也一併放進去，端進了灶房。
柳姑轉過來看了一眼，點了點頭：“行了，擱那兒吧，晚上燉湯。”
日頭又矮了一些，院門口傳來腳步聲和騾子的蹄聲——孟樵他們拉泥回來了。
騾子耷拉著腦袋，鼻孔裡噴著粗氣，脖頸上的毛被汗水打溼了，一綹一綹地貼在皮上，背上馱著兩大筐黃粘土，泥巴還溼漉漉的，往下滴著水。
孟樵揹著一揹簍泥，牽著韁繩走在騾子旁邊，他的衣裳被汗浸透了，貼在背上，顏色深了一大片。
大柱、二柱、劉栓三個人跟在後面，背上的揹簍也裝滿了泥，渾身上下全是泥點子，臉上手上糊得看不出本來顏色，只有兩隻眼睛黑白分明，眨巴著，腿都在打顫。
“可算到了……”二柱把揹簍卸在院門口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，額頭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，砸在地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別歇了，”趙鐵柱從窯邊走過來，踢了踢二柱的鞋底：“把泥卸到窯邊去，堆在這兒擋路。”
二柱哀嚎了一聲，但看見趙鐵柱的臉色，不敢多嘴，慢吞吞地爬起來，拖著揹簍往窯邊挪。
大柱已經把自己的那筐泥卸了，又過來幫二柱抬了一手。
二柱卸完直接躺在了旁邊的空地上，仰著臉大口喘氣：“累死了……這個泥啥時候夠啊……”
大柱看了他一眼，沒理他，走過去幫劉栓把泥卸下來。
孟樵把騾子牽到棚子裡，解下筐，把泥倒在地上，用鐵鍬攤開，他直起腰，活動了一下肩膀，骨頭咔咔響了幾聲。
趙鐵柱褲腿捲到膝蓋，兩腿全是泥，走過來看了大柱一眼——大柱已經在撿泥裡面硌腳的石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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