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老四隨後上來，手裡握著那把繫了紅布的木錘，對準榫頭敲了三下——不輕不重，“咚、咚、咚”，每一錘都紮實厚沉。
“主樑落位——”週三爺在下面喊了一聲，聲音裡帶著喜氣。
二柱又往火裡續了一根青竹，這一根比剛才那根細些，炸得更快更脆，“噼啪”兩聲，像是給主樑落位應了個響亮的彩頭。
週三爺抬頭看了看屋頂，又看了看院門口已經攢動的人影，揚聲補了一句：“撒福——！”
狗子和石頭早就等著這一嗓子了，兩個人解開紅布袋，抓了滿滿一把銅錢和五穀——稻穀、黍米、麥粒、豆子、高粱——朝著東南西北各撒了一把。
銅錢落地時“叮叮”地蹦了兩下，滾進牆根的木屑堆裡；五穀在日光裡閃閃發亮，像細碎的金色雨一樣撒滿了新屋。
“五穀落地，倉廩豐實——”耿老四在屋頂上接了一句。
“拋梁——！”週三爺又喊了一聲。
狗子端著一筐雜糧饅頭，朝著院子的方向一傾，熱騰騰的白饅頭從高處落下來，麥香跟著散了一院子，饅頭落在地上彈了彈，有的滾出去老遠，有的砸在牆根下裂開了一道口子，熱氣還往上冒。
“撒棗——！”週三爺緊跟著又喊一聲。
石頭抓了一把紅棗往院子裡撒，紅棗從空中落下來，在青磚上彈起來又滾下去，骨碌碌地滾到牆角、滾到石板縫裡、滾到孩子們腳邊。
孩子們早就等著了，小丫第一個衝過去，一把抓了兩個饅頭，一個塞給平安，一個往自己嘴裡塞；狗蛋蹲在地上撿了一個，兩隻手捧著啃，嘴角沾了饅頭渣；鐵蛋跑得鞋子都快掉了，追著滾遠的一個饅頭一路追到牆根底下。
方氏也笑著彎下腰，伸手撿起滾到腳邊的一顆紅棗，在衣襟上擦了擦放進嘴裡，臉上漾開了笑。
小杏一開始站在灶房門口不好意思動，小穗跑過去拽了她一把：“快搶啊！銅錢能買糖吃！”小杏這才跑過去，蹲在地上扒拉著草叢找銅錢，還真讓她摸到了兩枚，攥在手心裡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小碗站在人群邊上，彎腰撿了一顆滾到腳邊的棗，又看見一枚銅錢落在牆根下，她蹲下去正要撿，手指剛碰到銅錢，另一個人也蹲了下來——是柱子，兩個人同時伸手去夠那枚銅錢，指尖碰了一下，又同時縮了回去。
柱子耳朵根一下子紅了，含糊地說了句：“你、你撿吧，”然後站起來轉身就走，走了兩步又覺得自己反應太大，步子頓了一下，撓了撓頭，折回來把自己撿的兩個饅頭和一把紅棗、幾個銅板都塞到小碗手裡。
小碗一怔：“你自己不……”
“我吃過了，你多吃點，”柱子把東西往她懷裡一推，沒敢看她的眼睛，這才轉身走了。
小碗蹲在原地愣了一會兒，低頭看了看懷裡那一堆東西，她的耳根也悄悄紅了一片，臉上卻慢慢的有了笑意。
“搶到銅錢的年年有餘！搶到紅棗的早生貴子！”週三爺笑著喊了一聲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沒搶到的也福氣滿堂！”
院子裡笑聲四起，銅錢、饅頭、紅棗——樹上落雨似的撒下來，大人小孩擠作一團，手忙腳亂地接、搶、撿。
連耿大娘都被這熱鬧勁引了過來，站在牆根邊，一個饅頭正好滾到她腳邊。她彎腰撿起來，用帕子包住，臉上笑得滿是褶子，嘴裡唸叨著：“福氣落到老太婆腳底下，這是要添壽哩。”
等饅頭和紅棗都撒完了，狗子和石頭又從布兜裡抓了兩把——最後一把銅錢和紅棗，撒得又高又遠，落在瓦上叮叮作響，落在牆根下骨碌碌地滾，落在院子裡每個人的頭上肩上。
孩子們仰著頭去接，棗子砸在手心裡又蹦起來，銅錢落在衣襟裡叮噹響，引得一陣陣笑。
二柱把最後一根竹子塞進火堆，竹節“啪啪”炸了兩聲，聲音在院子上空散開，輕快得像給這場熱鬧畫了個句號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轉頭看向周師傅：“周師傅，三炮都響過了，齊全了吧？”
周師傅點了點頭，臉上帶著笑：“開天、定梁、收福——三炮齊了，這樑上得圓滿。”
沈蕎也站了起來，手裡捏著一顆剛撿起來的紅棗，望著那根穩穩落位的正樑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晨光落在榆木樑上，紅紙上的字在光裡微微發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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