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大勇低下頭，想了一會兒，抬起頭來說：“沒有鐵料，我可以先幫著修——鋤頭捲了刃，我拿錘子敲平了重新淬火，能多用一陣；菜刀鈍了，我磨；鐵鍬裂了，我補，這些不用新鐵，手裡有傢伙就能幹，而且其他的活我也能幹。”
週三爺捋了捋鬍子，沒接話，轉頭看了孟樵一眼。
孟樵站在門口，聽完了才開口：“先養好再說，能幹活了，跟著幹幾天，看合不合適，鐵料的事，等開春路通了，下山一趟，看能不能換一些回來。”
鄭大勇點了點頭，又張了張嘴，像是想問什麼，猶豫了一下才開口：“我閨女……她……”
孟樵看了他一眼，聲音放平了些：“你女兒，我們今早已經尋地方安葬了，在背風的山坳裡，壘了墳，頭朝山，腳朝路，老人說這樣魂能找著回家的道。”
鄭大勇臉上的血色褪了下去，他怔怔地望著孟樵，身子微微發顫，好半天，才慢慢埋下頭，雙手捂住臉，無聲地哭了。
過了許久，他啞著嗓子問：“小閨女，叫阿禾，禾苗的禾，她娘起的，說生她那年地裡禾苗長得好，就叫了這名。”
二柱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：“阿禾。”
“多謝你們，”鄭大勇睜開眼，眼眶通紅，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的：“等我身子好些，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“等你能走了再說，” 孟樵應下，順勢提起另一件事：“山坳那邊有狼群，很危險，以後不要獨自往那邊去。”
鄭大勇一怔，隨即苦笑一聲，臉上滿是疲憊：“城裡逃出來的時候，就聽說山裡有狼，只是那時候一心只想逃命，顧不上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孟樵：“你們救了我和我兒子，這份恩情我記著。”
孟樵從屋裡出來，站在院子裡呼了一口氣，白氣在暮色裡散開，二柱跟出來，站在他旁邊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孟哥，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那個鐵匠說的那些……縣城破了，山匪佔了城，林大人也死了，”二柱搓了搓手，“外面都亂成這樣了，那山匪會不會往山裡搜？”
“你怎麼想起來這個問題。”
“昨天這不是看他精神不好，隨時都要倒的樣子嗎，就不好意思問。”
孟樵沒立刻接話，目光落在院牆外面暗下來的山脊線上，過了一會兒才開口：“問清楚再說。”
他轉身又進了屋。
鄭大勇還靠在床頭，聽見門響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只撐著身子往上坐了坐。
“你從縣城出來，路上走了幾天？”孟樵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，語氣不重，但問得很直接。
“七八天，”鄭大勇想了想，“抱著孩子走不快，白天躲著走，夜裡趕一段。”
“走的哪條路？”
“出城南門，順著官道往南走了兩天，到青石鎮那邊官道斷了——橋被燒了，過不去，就拐進山路，翻鷹嘴嶺過來的。”
“鷹嘴嶺？”趙鐵柱從門口擠進來，眉頭擰著，“那一道可不好走，冬天更不好走。”
“不好走也得走，”鄭大勇苦笑了一聲，“官道上不敢走，到處是亂兵和逃難的，見著落單的就搶，我拖著兩個孩子，身上就剩半袋乾糧，走官道撐不過三天。”
孟樵沒打斷他，等他說下去。
“翻鷹嘴嶺那兩天，我在山道上看見過幾撥人，”鄭大勇的聲音低了些，“有一撥是逃難的，拖家帶口往南走，老的走不動就扔在路邊，我路過的時候聽見孩子在哭，大人已經不吭聲了。還有一撥不像逃難的——十幾匹騾子，馱著東西往南走，騾子背上捆得滿滿當當，趕騾子的人腰裡彆著刀，不像是正經商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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