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下了一場，不小，院裡積了厚厚一層，天亮才停。
院子裡掃出來的窄道上結了一層薄冰，踩上去“咔嚓咔嚓”響。
前陣子溪谷那邊狼群鬧得兇，後來連著幾場大雪，野物不好找，狼群往更深的山裡退了。
孟樵和趙鐵柱輪著去溪谷邊上看了兩回，爪印一天比一天遠，這幾天已經見不著了。院子裡這才鬆快下來，一心一意預備過年。
小丫端著簸箕從灶房往堂屋跑，腳下一滑，簸箕裡的幹辣椒撒了半地，紅通通的辣椒段滾了一院子，雞撲稜著翅膀衝過來啄，小丫蹲在地上一邊撿一邊罵：“你們這些饞嘴雞！辣的也吃！不怕辣死！”
柳姑從灶房探出頭，叉著腰喊：“你慢點跑能摔？辣椒撿乾淨了，一個都不許剩，那是留著年夜飯用的。”
小丫“哦”了一聲，蹲在地上把辣椒一個一個揀回簸箕裡，雞被她趕得四處跑。
堂屋裡生著兩盆炭火，週三爺坐在靠牆的椅子上，面前攤著幾張裁得方方正正的粗紙，手裡捏著半截炭條，正往紙上記東西。
紙是從土匪洞搬回來的宣紙，裁成巴掌大的小張，攢了小半刀，專門用來記賬記事。
旁邊已經寫滿了十來張，字跡工工整整，記的都是近一年來的事——糧食多少、柴火多少、收成幾成，一筆一筆清清楚楚。
耿大娘坐在旁邊搓草繩，耳朵豎著聽他念叨。
柳姑擦了手走進來，在桌邊坐下，王氏和王桂香也跟了進來。
方氏坐在火盆邊上，和沈蕎說著話——沈蕎挺著肚子靠在門框上，手裡捏著幾顆烤板栗，有一搭沒一搭地剝著吃，越是臨近產期，她越容易餓，柳姑前兩天還笑她：“一個人吃兩個人補”。
週三爺抬起頭，把手裡那張紙往桌上一擱，慢悠悠地開了口：“今兒臘月十七了，年關就在眼前，咱們進山快一年了——春天那會兒剛進來，人生地不熟，一人一碗糊糊就算一頓，後來搭了棚子、搬了石洞、蓋了新屋、開了荒地，日子才一步一步過起來，今年是咱們在桃花塢過的頭一個年，我想著，這個年得正經過。”
“怎麼個正經法？”柳姑問。
“先盤家底，”週三爺把桌上那幾張紙攏了攏，抽出其中一張：“我這兩天把倉庫和地窖粗粗點了一遍，都記在這上頭了。糧食方面，黍子、高粱、黃豆、綠豆、紅豆、雜糧，各樣都還有存貨，吃到開春化凍沒問題。肉食方面，臘肉燻肉掛了一橫樑，地窖裡還存著不少醃肉和燻貨，活物方面，雞圈裡十一隻雞，兔子大大小小二十來只，騾子一頭。這些是家底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人嘛，院子裡的老人不說了，鄭大勇和他兒子小虎算新來的，來了快兩個月了，身子養得差不多了，鄭大勇手上有手藝，開春把鐵匠爐正經支起來，往後咱們打鋤頭、打鐮刀、打菜刀，不用下山求人了。”
柳姑點了點頭：“鄭大勇那人話不多，幹活實在，他兒子小虎也乖，跟狗蛋他們玩得到一塊兒去。”
週三爺把話頭收回來，抬眼看了看屋裡幾個人：“但過年得有個過年的樣子，我的意思是，今年年夜飯要比平時豐盛，每人能添一件新衣裳就添一件，孩子們該有壓歲錢，對聯、福字、炮仗，能辦的都辦起來。”
“新衣裳？”柳姑愣了一下：“布倒是有，可一下子做幾十口人的新衣裳，針線上來不及。”
“不用一人一身，”週三爺擺了擺手：“添一件就行，孩子添件褂子，大人添雙襪子，是個意思。”
柳姑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：“那行，我這兩天帶著方妹子、小碗、小杏趕一趕，能添幾件是幾件。”
“肉呢？”王氏問：“年夜飯桌上光有臘肉燻肉不像話，得有點新鮮的。”
“讓孟樵帶人進山打一趟，”週三爺說：“快過年了，野物也肥，打頭野豬回來最好，年夜飯桌上能有一大盆紅燒肉，剩下的凍起來，慢慢吃，打不著也不耽誤過年，臘肉燻肉管夠。”
“野豬哪那麼好打？”柳姑說：“上回孟樵他們蹲了好幾天才逮著一頭。”
“蹲唄，”週三爺說：“反正離過年還有十來天，讓孟樵帶柱子、二柱他們進山轉幾趟，打著了是運氣，打不著拉倒。”
“那雞呢？”方氏問：“年夜飯桌上得有雞吧？”
“有，抓兩隻公的，”柳姑說：“一隻燉湯，一隻白切，兔子也殺兩隻，紅燒一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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