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擺了三張木桌子，其中有一張是門板搭的——長凳當桌腿，門板擱上去，再鋪一層乾淨的芭蕉葉，倒也像那麼回事，柳姑說今天好日子，坐寬鬆點。碗筷擺好了，菜也陸陸續續端上來了。
冷盤先上——涼拌黃瓜、涼拌野菜，黃瓜翠生生的，蒜末細細地撒在面上，鹽醃出的鹹汁滲在盤底，清清爽爽的。野菜是早上剛從溪邊採回來的，焯了水，拌了蒜泥和鹽，綠得發亮。
熱菜緊接著——羊肉燉蘿蔔、兔肉燜筍乾、野雞湯、紅燒魚、蘑菇燉雞、梅菜扣肉。
魚是柱子天沒亮從溪裡網回來的，紅燒的，魚身上蓋著蔥薑蒜，湯汁濃稠，油亮亮的，在盤子裡微微晃著。
罈子肉是今天的重頭戲，這是前段時間耿大娘教她們做的，把五花肉切成大塊，先用鹽、薑片、野蔥搓勻了，碼在缸裡醃了兩天兩夜，等鹽味滲進肉裡才拿出來。
醃好的肉塊在滾水裡焯過一遍，去掉血沫和多餘的鹹味，撈出來瀝乾水分。
大鍋裡倒了豬油，燒到七成熱，把肉塊皮朝下一塊一塊放進去炸，小火慢炸，炸到肉皮起泡、表面金黃，肥肉裡的油脂被逼出來大半，肉塊在油鍋裡翻滾，滋滋地響著，香氣比燉肉還濃烈。
炸好的肉塊撈出來控油，趁熱碼進罈子裡——罈子是陶的，洗得乾乾淨淨，用開水燙過又晾乾了，壇底先鋪一層薑片和野蔥，碼一層肉，再鋪一層蔥姜，再碼肉，層層疊疊碼得嚴嚴實實。
最後把炸肉剩下的油燒熱，澆進罈子裡，油要沒過肉，把壇口封住，用筍殼葉紮緊，糊上黃泥，存進陰涼的地窖裡。
油把肉和空氣徹底隔絕，肉在罈子裡慢慢熟成，油脂滲透進每一絲纖維裡，存上幾個月都不會壞，如今開了壇，肉塊已經燜得透透的，肥肉琥珀色，晶瑩透亮。
王桂香用筷子從罈子裡夾出幾塊，切成薄片，筍乾用溫水泡了一夜，泡得發軟，切成段，在開水裡焯了一遍去澀味，撈出來瀝乾。
鍋裡舀了兩勺罈子裡的油，油熱了先下薑片爆香，再下肉片，鍋鏟不停地翻，肉片一下鍋就滋滋地響，肥肉裡的油被熱鍋逼出來，在鍋底化開一層金亮的油，瘦肉的邊緣微微卷起，煎得焦香。
然後把筍乾倒進去一起翻炒，筍乾吸飽了肉汁，變得油潤潤的，又加了鹽和野蔥段，大火收汁，出鍋裝盤。
肉片肥而不膩，入口即化，筍乾脆嫩有嚼勁，滿口都是油脂和筍乾的清香，兩樣東西互相成全，連盤子底的油都被人拿去拌了飯。
“好香——”石頭吸了吸鼻子，口水都快掉下來了。
“等等，還沒開席呢，”方氏笑著把他伸出去的筷子擋了回去。
梅菜扣肉最後上桌，說是“梅菜”，其實是蘿蔔纓子做的——把蘿蔔纓子割下來，開水燙過，曬乾，收在罈子裡，吃到什麼時候都行。
“這蘿蔔纓子現在可是寶貝，”王氏在旁邊切菜，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：“等今年我們種了蘿蔔，就可以經常吃了。”
方氏笑了笑，沒接話，把罈子口的布揭開，抓了一把梅菜出來放在碗裡，梅菜黑亮亮的，幹得透，聞著一股鹹香，把梅菜用溫水泡上。
做扣肉要用五花肉，肥瘦相間的，太肥了膩，太瘦了柴，五六層的最好，前面殺野豬留了兩塊，用鹽抹了掛在大灶上頭煙燻著，平時捨不得吃，一直留到今天。
二柱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到灶房門口，探著腦袋往裡看，“今天總算能吃著嘴了。”
“你惦記的東西多了，”方氏頭也沒回：“哪樣少了你的？”
二柱嘿嘿笑了兩聲，縮回去了。
早上方氏把肉取下來，用熱水刷洗了兩遍，煙燻的皮刷得發亮，肉皮上的毛孔一粒一粒的，看得清清楚楚。整塊肉放進鍋裡，加冷水沒過，扔幾片姜、一把野蔥，灶膛裡塞了幾根粗柴，火燒得旺旺的，水滾了撇去浮沫，轉小火慢慢煮。
煮了小半個時辰，方氏拿筷子往肉皮上一紮，一紮就透，不費力氣。
“差不多了，”她點點頭，把肉撈出來晾在案板上。
肉晾到不燙手了，方氏拿一把竹籤，在肉皮上密密麻麻地扎孔，扎得細細密密的，豬皮上的小孔裡滲出油星子來，亮晶晶的，像出了一層細汗。
“扎這麼多孔，不疼啊？”小丫蹲在灶房門口，歪著腦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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