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……人還活著嗎？”二柱蹲在門口，聲音有點抖。
老頭搖了搖頭，又點了點頭，說不清是死了還是沒死，他沉默了很久，眼睛盯著牆角，目光空洞，像是看了很遠的地方，又像什麼都沒看，他抬起頭，看著門外那片灰白色的天，天壓得很低，灰濛濛的，看不到太陽，也看不到雲。
“鎮上能走的都走了……往南邊逃……往山裡躲……有的被抓了……有的半路就死了……剩下的……老的老……小的小……藏在屋子裡……不敢出來……”
“後來……土匪來了……”
二柱的拳頭攥緊了，指甲掐進掌心裡，掐出一道一道的血印子。
“那些人……比亂兵還兇……”老頭的嘴唇在抖，上下牙磕得咯咯響：“他們把剩下的人趕出來，男的跪下，女的帶走。”他的聲音忽然高了。
“有好幾個閨女，被他們拖走了，當著我這老不死的面……哭啊……喊啊……叫娘啊……叫爹啊……叫老天爺啊……老天爺聾了……聽不見……”。
“我想攔，站不起來，腿不聽使喚，跪都跪不住，趴在地上爬，指甲都磨沒了，爬到門口，他們已經走了，地上有血，有衣服的碎片，有扯下來的頭髮，黑乎乎的，纏在石頭上。”
他的聲音斷了，嘴唇還在動，但發不出聲音，只有喉嚨裡發出一陣陣“咯咯”的響動，像是什麼東西卡在那裡，上不去，下不來，過了很久，他才又開口，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。
“我老了，走不動了，也跑不了了，他們嫌我老，沒用，沒殺我。”
他忽然笑了起來，笑聲很輕，沙沙的，沒有一絲暖意，他笑著笑著，眼淚下來了，無聲無息的，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，滴在棉被上，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，他的眼睛還是盯著牆角的那堆炭火，炭火已經徹底滅了，只剩一攤冷冷的灰燼。
“我活了七十三年……沒見過這樣的世道……”笑聲停了，眼淚還在流，他抬起手，擦了擦眼淚，但擦不乾淨，越擦越多。
他停下來，不再說話了，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。
二柱低著頭，看著地上的乾草，一動不動；柱子靠在門框上，臉朝著外面，看不清表情；蘇婉寧站在最後面，靠著一面破牆，低著頭，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孟樵把乾糧拿出來，掰成小塊，放在老頭手裡，又把水囊放在他枕頭邊。
“老人家，你一個人住在這兒？”
老頭低下頭，看著手裡那些乾糧，看了很久，拿起一小塊塞進嘴裡，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，又拿起一小塊，又嚼了好一會兒。
“隔壁還有幾個……都是走不動的……”他含混地說了一句，頭也不抬：“西頭李家的老太太……東頭王家的癱子……還有兩個小孩……爹孃都死了……跟著奶奶……也不知道能撐多久……”
孟樵站起來，把剩下的乾糧分成幾份，用布包好，放在老頭枕頭邊。
“我們走了，老人家，你保重。”
“走吧……走吧……別再回來了……這世道……不讓人活……”
孟樵走出屋子，站在街上，風吹過來，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，打在臉上，涼颼颼的，他抬頭看了看天，灰濛濛的，看不見太陽，看不見雲，什麼都看不見，像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。
四個人站在街上，誰也沒說話，風吹過空蕩蕩的鎮子，嗚嗚的，像有人在哭。
孟樵轉過身，沿著街往西走，他一家一家地推開門，屋裡都空著，或者只有死人，有的躺在床上，已經爛得只剩骨頭；有的蜷在牆角，縮成一團，像睡著的孩子；有的倒在門檻上，半個身子在屋裡，半個身子在屋外，像是爬了很遠，終究沒能爬出去。
走到一間矮房子前面，門沒關，半敞著，從外面能看見裡面的灶臺和破桌子，孟樵推開門，屋裡很暗，窗戶被木板釘死了，只有門縫裡透進來一點光，靠著牆根的乾草堆上，躺著一個老太太，頭髮全白了，亂糟糟地散在乾草上，臉上全是皺紋，嘴癟著，眼睛閉著，呼吸很弱，細細的，像隨時會斷。
乾草堆旁邊縮著一個小孩，五六歲，瘦得皮包骨頭，臉上髒兮兮的，穿著一件大人的破衣裳，衣裳拖在地上，小孩看見有人進來，往後縮了縮，抱著一隻破布娃娃，攥得緊緊的，指節發白，嘴唇在抖，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二柱蹲下來，把木薯片掰成小塊，放在小孩面前，小孩看了看乾糧，又看了看二柱，不敢動。二柱把乾糧往他面前推了推，小孩才伸出手，飛快地抓起一小塊，塞進嘴裡，嚼了嚼，嚥下去，又抓起一小塊，又塞進嘴裡。
“還有大人嗎？”二柱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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