柱子從揹簍裡拿出碗筷，在灶臺邊一字排開，孟樵用破木瓢兜底一舀，稠稠的米粥裹著雞塊和乾菜，熱氣騰騰地扣進碗裡。大家各自端了碗走到堂屋，圍著八仙桌坐下，孟樵把兩隻雞腿分別放進狗子和鐵蛋碗裡。
狗子愣了一下，看著碗裡那隻油亮亮的雞腿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沒捨得吃，低頭先喝了一口粥。鐵蛋還小，不知道客氣，抓起雞腿就啃，啃得滿臉滿手都是油，蘇婉寧坐在他旁邊，用手帕給他擦了擦嘴，又擦了擦手，鐵蛋被她擦得扭來扭去，但嘴巴一直沒停。
剩下的肉大家分著吃，每人碗裡都落了幾塊，米粒軟糯糯的，雞肉燉得爛，骨頭一抿就脫了，雖然沒有鹽，沒有調料，但米香和雞肉的鮮味混在一起，乾菜吸飽了湯汁，嚼起來比肉還香，連薑片都被人夾起來唆了好幾遍。
粥添了一回又一回，鍋底的米粒颳得乾乾淨淨，狗子一碗吃完，柱子又給他添了半碗，碗底還特地多舀了幾塊碎雞肉。
鐵蛋的碗裡也又多添了幾塊，他用手捏著肉絲往嘴裡塞，油順著下巴往下淌。堂屋裡只有喝粥的稀里呼嚕聲，間或夾雜著狗子嚼雞骨頭的咔嚓聲，脆得很。
幾個人圍坐在八仙桌旁，二柱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，燙得嘶了一聲，但捨不得吐，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去，然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，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：“好喝。”
柱子也喝了一口，沒說話，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。
狗子捧著碗，雞腿燙得拿不住，在兩隻手之間倒來倒去，吹了好幾口氣才敢咬，他咬了一小口，嚼得很慢很細，捨不得咽，含在嘴裡含了很久。嚥下去之後又低頭喝了一口粥，粥燙得他嘶了一聲，眼淚都燙出來了，但他沒停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慢點喝，沒人跟你搶，”二柱把自己碗裡的雞翅膀夾到他碗裡，“再吃個翅膀。”
狗子看了看碗裡的雞翅膀，又看了看二柱，嘴唇動了動，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個字：“謝謝。”
他低下頭，夾起那隻雞翅膀，沒吃，看了好一會兒，雞翅膀燉得酥爛，皮滑肉嫩，油亮亮的，在碗裡冒著熱氣，他想起他妹，逃難路上餓得睡不著覺，他把最後一塊餅子掰成兩半，大的給她，小的留給自己。他妹接過餅子，沒吃，又掰了一半遞回來，說哥你吃，我不餓。
他妹也愛吃雞翅膀，可她這輩子再也吃不到了，他低下頭，把雞翅膀塞進嘴裡，嚼了很久才嚥下去，又喝了一大口粥，把碗裡的最後一口粥喝乾淨了，拿手指頭把碗底颳了刮，刮下來的粥抹進嘴裡，舔了舔手指頭，碗底光溜溜的，再也刮不出什麼了，他還在碗沿上舔了一下，才放下碗。
柱子站起來，把空碗摞在一起端到院子裡，用水衝了衝，又用乾草擦了一遍，摞好放進揹簍裡，鍋裡還剩一點鍋巴，貼在鍋底，焦黃焦黃的，他用鏟子剷下來，一人分了一塊，鍋巴脆生生的，嚼起來嘎吱嘎吱響，比粥還香。
狗子接過鍋巴，掰成兩半，小的塞進嘴裡，大的攥在手心裡，沒吃，等二柱把自己那塊吃完了，他伸出手，把手心裡那塊遞過去。二柱愣了一下，看了看狗子，又看了看他手心裡那塊鍋巴，狗子沒說話，低著頭，手一直伸著，二柱沒接，把狗子的手指合上，把那塊鍋巴推回去：“你吃，”他說。
狗子搖了搖頭，又把鍋巴遞過來，二柱看了他一會兒，接過去，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，剩下的又塞回狗子手裡，狗子這回沒再推，低下頭，把那塊鍋巴一點一點地啃完了。
二柱蹲在灶臺後面燒水，鍋裡的水很快就熱了，冒著細細的白氣，孟樵用破木瓢把熱水舀進木桶裡，提到另外一間空屋子裡面——那裡沒有床，沒有桌子，窗戶用木板釘死了，不透風，比堂屋暖和些。
“你們在這邊擦洗”孟樵對蘇婉寧說，把木桶放下，轉身帶上了門。
蘇婉寧把鐵蛋拉到身邊，解開他的衣裳，用帕子沾了熱水給他擦身子，鐵蛋不肯洗，抱著破布娃娃縮在乾草上，身子扭來扭去，嘴裡哼哼唧唧的。
蘇婉寧蹲下來哄了半天，把他的破布娃娃接過來放在一邊，說“娃娃看著你洗，洗完了再抱”，鐵蛋這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，讓她把身上擦了一遍。洗完了，蘇婉寧給他換了件相對乾淨的衣裳，鐵蛋的頭髮還是溼的，貼在腦門上，蘇婉寧用手指幫他攏了攏，攏得東翹西翹的。
“去睡吧，”蘇婉寧把破布娃娃塞回他懷裡，鐵蛋抱著娃娃，走到裡屋，爬上獸皮和乾草鋪的床上，蜷成一團，不一會兒就閉上了眼睛，呼吸細細的，像只小貓，蘇婉寧自己也用帕子擦了擦臉和脖子，把帕子擰乾，搭在窗欞上，回到裡屋，在鐵蛋旁邊躺下來。
另一邊的空屋裡，孟樵、二柱、柱子和狗子輪流擦身，灶膛裡的火一直燒著，熱水一鍋接一鍋，整個屋子被熱氣蒸得暖烘烘的。
狗子接過帕子的時候，帕子燙手，他在兩隻手之間倒了兩下，才敢往身上擦，帕子碰到肩膀的那一刻，他縮了一下——不是燙的，是太久沒用熱水洗過身子了，皮膚已經不習慣這種溫熱。
他低著頭，把帕子從脖子擦到胸口，從胸口擦到胳膊，又從胳膊擦到後背，夠不著的地方就彎著腰，把帕子甩到背後扯著兩頭來回拉，盆裡的水漸漸渾了，他把帕子擰乾搭在窗欞上，端著盆出去倒水的時候，低頭看了一眼，盆底沉著一層細細的灰。
等所有洗完，已經夜深了，孟樵把水端到院子裡倒掉，把木桶扣在牆根下。
外屋，孟樵在最外面躺下來，柱子躺在他旁邊，把刀放在手邊，二柱和狗子睡在最裡面，兩個人擠在一起，蓋著一塊獸皮。
“孟哥，”二柱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，“縣城會不會也跟這些村子一樣？人都跑光了？”
柱子翻了個身，面朝上，看著屋頂那個破洞：“一路上經過的村子都沒人了，鎮子也空了，縣城怕是也差不多。”
“不一定，”孟樵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穩，“縣城有城牆，有官兵，比鎮子和村子扛得住，亂兵再兇，攻城也不是那麼容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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