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到鐵蛋的時候，衙役看著戶籍上那個名字，又看了看柱子懷裡那個睡著了的瘦小的孩子，二柱搶在衙役開口前說話了：“這是我們路上撿的，戶籍上的是他親生爹媽，都沒了，逃難路上沒的，我們看他可憐，就帶著了。”
衙役看了看二柱，又看了看鐵蛋，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話，二柱使勁點頭，狗子也跟著點頭。
衙役把戶籍遞回來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你們幾個不是一起的？”
“路上遇到的，”二柱答得比誰都快，“都是逃難的，各走各的，走著走著就走到一塊了，人多熱鬧，互相也有個照應。”
衙役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柱子，又看了看狗子，衙役沒再問，揮揮手讓他們過去了。
二柱忙閉上嘴快步走進城門，柱子抱著鐵蛋和狗子跟在他們後面，步子也快了，四個人像四條從網裡逃出去的魚，一下子消失在城門的陰影裡，背後傳來衙役的喊聲：“下一個——”。
他們一進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天已經黑透了，街上卻還亮著燈，鋪子門口掛的、路邊攤子挑的、酒樓門口懸的，一盞一盞連成一片，把整條街照得明晃晃的，人流還在湧動——不是白天那種急匆匆趕路的人，是晚上出來逛的人，三三兩兩的，牽孩子的，挽胳膊的，站在攤子前頭挑東西的，坐在茶館門口聽書的，慢悠悠的，閒散散的。
縣衙在城隍廟前面的空地上搭了一長溜窩棚，用竹竿和葦蓆支起來的架子，頂上鋪了一層油布，四面透風，但好歹能擋露水。
窩棚低矮，人進去得彎腰，裡面鋪了乾草，裡面塞滿了人，鋪蓋挨著鋪蓋，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。一個窩棚裡少說塞了二三十號人，有的已經躺下了，有的還坐著發呆，有的蹲在窩棚口拿樹枝在地上劃拉。
這是縣衙專門給那些住不起客棧的人準備的，不收錢，每天還發一碗粥，要不是有這些窩棚，城裡怕是連走路的地方都沒有，棚口立著一塊木牌，寫著“官設貧民棲身所”。
“這麼多人……”狗子小聲說了一句。
二柱頭也沒回：“肯定的啊，應該難民都跑到這來了，畢竟這裡有免費住的，還有免費吃的，餓不死誰不來？”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就是不知道能撐多久。”
柱子走在他後面，抱著鐵蛋，沒接話，步子也沒停。
旁邊一個蹲在窩棚口的人抬起頭來，手裡還捧著半碗粥，看了二柱一眼，慢吞吞地說：“小兄弟，粥是有，但也不是白喝的，每天要幹活，縣衙派人來，不幹活就沒粥。”他喝了一口粥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“這天底下就沒有白吃的飯。”
二柱愣了一下：“那也比餓肚子強，有活幹，有粥喝，能活下去就行”
“小兄弟說的在理，”那人沒再說話，低下頭繼續喝粥，喝完了把碗放在旁邊，就那樣坐著，眼睛望著對面的牆，一動不動。
他們不敢耽擱，一路打聽，找到了悅來客棧，客棧在街尾，三層木樓，門口兩隻石獅子，張著大嘴，露出嘴裡的石球。門板是黑漆的，銅釘亮閃閃的，門口的燈籠上寫著“悅來客棧”四個大字，墨跡飽滿，筆鋒遒勁，但是他們幾個都不認識字。
鐵蛋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，趴在二柱肩膀上，小手攥著他的衣領，口水蹭了他一脖子。
他們走到櫃檯前，櫃檯後面坐著一箇中年人，圓臉，笑眯眯的，正在撥算盤，聽見門響抬起頭，目光從他們臉上掃了一圈，又看了看他們背上的揹簍，略一遲疑，目光在揹簍上停了停，又看了看他們腳上磨出洞的鞋，還是笑著招呼了：“幾位住店？”
“這裡是悅來客棧嗎？”二柱問。
“正是，幾位有事？”
“我們住店，有房間嗎？”
“有有有，”掌櫃的站起來，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，臉上笑意不減，“後院有一間大房，床鋪寬展，被褥都是新洗的，幾位這邊請，先看看房，不滿意再說。”
柱子從懷裡掏出錢袋，問了一句：“多少錢？”
“不貴，一晚二錢銀子。”
柱子沒還價，把錢付了，掌櫃的收了銀子，朝後頭喊了一聲：“來福，帶客官去後院。”
“來了——”一個十七八歲的夥計從後院小跑出來，穿著灰布短褐，肩上搭著一條白布巾，瘦長臉，嘴角帶著笑，他快手快腳地從前臺取了一盞油燈，往燈裡添了油，點著了，舉著燈走在前面，回頭招呼了一句：“幾位這邊請，天黑，留神腳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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