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闆娘正忙著給隔壁桌送面，回頭應了一聲：“好嘞，幾位慢走！”
幾個人出了飯鋪，街上的人更多了，日頭偏西了一些，但陽光還是晃得人眯眼睛，孟樵走在前面，手裡提著裝了箭頭的包袱，包袱不大，但沉甸甸的，賣豆腐腦的挑著擔子從面前走過去，敲著梆子，一聲一聲的，清脆悠長。
“走吧，先去鏢局，”孟樵抬腳往前走。
二柱追上去，走在他旁邊，嘴裡還回味著那碗麵的味道：“那滷肉真不錯，肥而不膩，回頭咱們自己能不能也滷一鍋？”
“先把正事辦完，”孟樵頭也沒回。
“知道知道，”二柱笑嘻嘻地說，“辦正事，辦正事。”
幾個人穿過兩條街，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——鏢局在這條巷子的盡頭，門口那對石獅子蹲著，大張著嘴，露出嘴裡的石球，在正午的光裡投下兩團濃重的黑影。
推開門，院子裡靜悄悄的，青磚地曬得發燙，兵器架上的刀槍在日光下亮得晃眼，影壁上的下山猛虎被陽光照著，斑斑駁駁的，像活了一樣。
二柱看著那隻猛虎，吸了一口氣，跟柱子小聲說了一句：“這老虎畫得真像，嚇人一跳。”
柱子沒接話，抱著鐵蛋走過去。
楊威從正廳走出來，正午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短又粗。他手裡端著茶碗，腰間的短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，看見孟樵幾個人，微微愣了一下，隨即放下茶碗，抱拳迎上來。
“幾位是——”
孟樵抱拳回禮：“楊鏢局，我們想託趟鏢。”
楊威的目光在幾個人身上掃了一圈——從孟樵腰間那把刀，到柱子背上的弓，又從二柱、狗子、鐵蛋臉上掠過，最後落在女扮男裝的蘇婉寧身上，停了一瞬，眼神里閃過一絲瞭然，他沒有多問，只點了點頭，側身讓開門口：“裡面請，坐下說。”
正廳裡比院子裡涼快些，八仙桌上擱著茶壺茶碗，壺嘴還在冒著細細的白氣，楊威請他們坐下，親自斟了茶，這才開口：“幾位託的是什麼鏢？貨還是人？”
“人，”孟樵側身讓了讓，露出身後的蘇婉寧，“送他去沁水縣，外祖家。”
楊威的目光從孟樵身上移到蘇婉寧臉上。
蘇婉寧臉上塗著灰，衣裳也換成了男裝，可在楊威這種走南闖北的人眼裡，她那點喬裝根本藏不住——走路的樣子、說話的聲音，沒一處不像閨閣裡養大的姑娘。
楊威把這些看在眼裡，一個字沒問，這世道，富貴人家的姑娘淪落到女扮男裝的地步，不用問也知道——不是家裡遭了難，就是路上遇了匪。問了，是揭人家的傷疤，他開的是鏢局，不是衙門，不審案子，只走鏢。
“沁水縣，”楊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：“不算遠，走快些三日能到，但如今這世道，遠近不論，只怕路上不太平。”
他用手蘸了茶水，在桌上畫了個簡略的地圖：“從這兒往西南，過青州府，再翻一道鷹嘴嶺，這道山樑是兩府交界的地方，官府管不著，土匪倒是有幾股，上個月剛有一夥商隊在那兒被劫了，貨物搬空，人也傷了幾個。”
二柱在旁邊聽著，臉色變了變，看了看孟樵，又看了看蘇婉寧，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。
“不過幾位放心，”楊威的聲音沉穩得很，“我們威武鏢局走這條路走了幾十年，路熟，人也熟，山裡的幾股土匪，我們都打過交道，該打點的打點了，該敬酒的敬酒了，該交的買路錢也一分沒少過，不然也走不到今天，只是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在蘇婉寧臉上掃過，“現在這個世道比前幾年更亂了，山裡頭新冒出來幾股流匪，不認交情不吃酒，只認刀，光靠兩個鏢師怕是不夠，得加人手。”
“加多少？”孟樵問。
“至少再加一個鏢師，一個夥計，”楊威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三十兩，一次付清。”
“以前不是先付一半，送到再付一半嗎？”孟樵皺了皺眉。
楊威沒急著回答，他抬起眼皮看著孟樵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：“以前是以前，現在是現在，以前走一趟鏢，三成靠本事，七成靠面子——到了哪座山拜哪座廟，酒端上去，話遞過去，銀子塞進袖子裡，事就辦成了。現在呢？面子不值錢了，山裡頭新冒出來的那些人不認臉，不拜把子，只認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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