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樵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狗子瘦得很，肩胛骨凸出來，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，像根竹竿，孟樵沒說拒絕，也沒說答應，只看了他一眼，轉回頭繼續走。
二柱也看了狗子一眼，他說：“到時候可以把最輕的棉花分給他，棉花不重，就是體積大，佔地方。”
狗子聽到這話，跟上來的步子輕快了些，像是覺得自己能出上力了，心裡那口氣也順了。
孟樵走在前頭，腦子沒停，東西確實多，糧食還沒買，這是大頭；鹽也是命根子，總不能把鹽留下；布和棉花也要帶回去，冬天還指著它們做被褥做棉襖；鐵器更不能丟，山裡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，買得起，運不走，這叫什麼道理？
幾人正往前走，忽聽得前面路邊圍了一群人，黑壓壓的，把半條街都堵了，裡面傳出一個女人哭哭啼啼的聲音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在求什麼人。
孟樵皺了皺眉，本打算繞過去，二柱已經擠了進去，他不高，站在人群外面踮著腳尖什麼都看不見，急得不行。
“讓讓，讓讓——”二柱從兩個大嬸中間擠進去，一抬頭，看見一個女人牽著一頭騾子，站在路邊正抹眼淚。騾子毛色青灰，膘肥體壯，四腿粗壯，蹄子大如碗口，站在那裡穩穩當當，一看就正是幹活的年紀，騾子旁邊還站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，衣裳破舊，補丁摞補丁，低著頭，兩隻手攥著韁繩，指節發白。
女人三十來歲，臉上全是淚，眼睛紅腫著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：“騾子才四歲……正當壯年……力氣大……它還能幹活，拉車、馱東西都行，您買回去不虧的……求求各位大爺，行行好，買了這頭騾子吧，我當家的病了，急著用錢抓藥……”
“你這騾子要多少錢？”有人在人群裡問了一句。
女人伸出十根手指。
“十兩？”那人搖頭，“太貴了，一頭騾子，又不是牛，不值這個價。”
旁邊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慢悠悠地開口了：“你這騾子是好，可現在這世道，人都養不活，誰還養騾子？七兩，賣就賣，不賣拉倒，”他把揹著的手揣進袖子裡，轉身看了看周圍的人，像是在等老闆降價處理貨物。
女人搖頭，眼淚掉得更兇了：“十兩，不能少了，這騾子才四歲，正是壯年，能拉能馱，我家當家的病了，急等著用錢……”她撥開騾子的嘴，露出白亮的牙齒，又拍著騾子的背，“這騾子沒病沒災，牙口也好，十兩銀子真的不貴，不是急著用錢，我也不會賣它，這是我家最後一頭牲口了……”
旁邊又有一個人開口了：“八兩，我牽走。”
婦人還是搖頭：“不行……真的不行……這頭騾子我們買的時候還很小，我們都花了八兩，現在十兩已經是最低價了，……”
“不行……真的不行……這頭騾子我們買的時候還是半大的崽子，都花了八兩，這幾年我們把它養得這麼好，沒讓它幹過重活，喂的都是好草料……十兩真的不貴了，是最低價了……”她說著，聲音越來越小，像是在說服那些人，又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騾子轉過頭，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臉，她抱住騾子的頭，把臉埋進騾子的鬃毛裡，不說話了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行了行了，你在這兒哭也沒用，能給你八兩就不錯了，”第一個開口的人又說話了，聲音不耐煩。
圍觀的人七嘴八舌，有人說貴了，有人說騾子不錯，就是現在這世道，有銀子也不敢亂花。
女人的臉越來越白，嘴唇在抖，手裡的韁繩攥得緊緊的，指節泛白，那個男孩站在她旁邊，低著頭，兩根手指絞著衣角，眼淚無聲地淌。
旁邊幾個等著撿漏的，有人抱胳膊，有人摸下巴，有人小聲嘀咕“再等等，再壓壓價，看誰先撐不住”。
這些人不是來買騾子的，是來吃肉的——亂世的肉，又腥又柴，但不要錢。
二柱蹲下來，一隻手抬起騾子的前蹄，就著光仔細看了看蹄底的紋路——蹄壁圓整，沒有裂紋，蹄鐵還新，磨損不重。
他又掰開騾子的嘴，湊近看清了牙口——四顆門齒已經換齊了，齒面磨得平平的，紋路清晰，是正壯年的牙。
他站起來，轉到身後，拍了拍騾子的屁股，又掀開尾巴根看了一眼——屁股圓潤有肉，尾巴根粗壯有力，這是能幹重活的料子，不是那些快淘汰的老牲口，皮包骨頭，拉都拉不動。
他爹教過他，看牲口先看蹄，再看牙，最後看屁股和尾巴根，蹄子不好走不了遠路，牙口不好嚼不爛草料，屁股和尾巴根沒肉，那是底子虧了，喂什麼都白搭。
他又蹲下去，把騾子的前後蹄都摸了一遍，蹄子不燙，沒有腫痛，順著四條腿一路摸上去，關節不腫不熱，肚子不脹，脊背不塌，皮毛光滑，肋骨不明顯——膘也好，沒虧待過。
這騾子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敗筆，四歲，正當壯年，還能幹十來年，不是那些快淘汰的老牲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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