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漸漸暗下來了，林子裡的光線從灰白變成灰黃，又從灰黃變成灰藍，樹冠的縫隙裡還能看見一小片天，那一片天也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，鳥叫聲稀了，蟲鳴聲起來了，細細密密的，從四面八方湧過來，把林子填得滿滿當當。
路越來越不好走了，騾子幾次打滑，蹄子在碎石上磨得火星子直冒，喘出來的粗氣一團一團的白。
王桂香走在騾子旁邊，一隻手扶著騾子背上的鐵蛋，怕他摔下來，一隻手攥著陳杏兒的手，怕她摔，陳杏兒攥緊了王桂香的手指，跟在她後面一步一步地往上挪。
孟樵走得更慢了，每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方向，手裡的砍刀在暮色裡泛著暗沉沉的光，他眯著眼睛，朝前方望了一會兒，把砍刀插回腰裡，指著前面一棵歪脖子松樹。
“過了那棵樹，再過一條溝，就到了。”
那棵松樹歪歪斜斜地長在坡地上，樹幹上爬滿了青苔，樹冠倒是茂密，暮色裡看過去黑乎乎的一團。
到了這裡，路就認得了——這段路他們來回走了無數趟，閉著眼睛都知道下一腳踩在哪裡。
二柱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歪脖子松樹跟前，回頭咧嘴一笑：“到了到了！過了溝就到了！”
過了歪脖子松樹，是一條幹溝，溝不深，但寬，底下全是碎石和枯葉，孟樵先跳下去，砍刀別在腰上，伸手接上面遞下來的揹簍。
“遞過來！”他喊了一聲。
柱子把揹簍一個一個遞下去，二柱在上面傳，王桂香在下面接，幾個人流水線一樣地倒騰，揹簍在暮色裡傳過來遞過去，一個接一個過了溝。
騾子過溝費了點勁。
它站在溝邊不肯下去，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，耳朵轉來轉去，身子往後縮。
柱子走到它前面，牽著韁繩往下拽：“走啊！”
騾子不動。
二柱在後面拍了一下它的屁股：“走你的！”
騾子往前竄了一步，蹄子碰到溝邊的碎石，又縮回去了。
“這畜生！”二柱罵了一句。
王桂香從對面走過來，攤開手掌，把幾顆黃豆伸到騾子鼻子底下，騾子低下頭聞了聞，打了個響鼻，耳朵轉了轉，往前邁了一步。
王桂香退一步，它又邁一步。
王桂香再退一步，它再邁一步。
“走，”王桂香輕聲說了一句，拽著韁繩，把騾子一步一步牽過了溝。
上了溝岸，她把那幾顆黃豆喂進騾子嘴裡，騾子嚼著豆子，甩了甩尾巴。
過了溝，就算是進了桃花塢的地界了，但到家還有一段路——還得走小半個時辰。
沿著溪水往西走，水聲越來越近，嘩嘩的，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亮，溪邊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，有的地方水流急，濺起白色的水花；有的地方水緩，積成一汪深潭，暮色裡看不清底，只覺一片幽幽的暗綠。
二柱走在最前面，步子越走越快，繞過一叢灌木，翻過一道矮坡，忽然停下來，回身把王桂香和陳杏兒從矮坡上拉上來：“到了！到了！到家了！”
石壁在暮色裡泛著青灰色的光，那個黑黢黢的洞口就在半山腰上，被突出的岩石遮著，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，山山洞前面那片平地上，幾間棚子挨著石壁搭著，棚頂的茅草被風吹得有些歪斜。
棚子好像比走的時候多了兩間，但暮色太暗，看不真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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