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了三個網，挑的都是水深的地方，”他把盆擱在灶房門口，蹲下來洗腳，水涼得他齜了齜牙。
柳姑低頭看了一眼盆裡的魚——巴掌長的鯽魚，鱗颳得乾乾淨淨，內臟也掏了，一條一條碼在盆裡，整整齊齊的。
“你已經在溪邊收拾好了？”柳姑有些意外。
“嗯，省得拿回來再弄，弄得院子裡腥氣，”柱子蹲在地上，拿手往腿上撩水，把泥巴搓掉。
柳姑點了點頭，這孩子話不多，做事倒是周到。
“去把腳擦乾了再穿鞋，別溼著穿，回頭長瘡，”柳姑轉身從灶房端了一盆熱水出來，擱在他腳邊，“用熱水再洗一遍，溪水太涼，當心激出病來。”
柱子接了熱水，把腳又洗了一遍，這回洗得仔細，連腳趾縫裡的泥都搓乾淨了。
柳姑扔了塊乾布給他，他擦了腳，套上鞋，站起來跺了跺腳，把盆裡的水倒了就走了。
“晌午這魚怎麼吃？”柱子問了一句。
“紅燒，”王氏從灶房裡伸出頭來，“辦喜事紅燒好看，紅紅火火的，湯不顯菜。”
“行，你們定，”柱子把空盆扣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瀝水，轉身走了。
辰時，祭祖。
週三爺拄著棍子站在院子正中間，面前擺了一張方桌，桌上供著羊頭、羊尾、一對雞，還有一木薯餅和一碗紅豆圓子湯，粗陶碗是新燒的，釉面泛著青，香爐裡插著三根樹枝當香。
院子裡站滿了人，大人孩子，裡三層外三層，連耿大娘都被耿老四扶著站在人群前面。
“三爺，這樹枝行不行啊？”二柱站在人群裡，歪著腦袋看那三根樹枝。
“山裡找不到香，將就著用，心誠就行，”週三爺頭也沒回，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紙，上面寫著“天地國親師”幾個字，貼在方桌後面的牆上。
他把三根樹枝點著了，插進香爐裡，退後一步，整了整衣襟，衣領上的布已經洗得發了白，但他把它抻得平平整整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，連二柱都閉了嘴。
週三爺的聲音不算大，但在這一刻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朵裡：
“維亂世流離之際，孟夏之月，初八吉日，桃花塢眾人，謹以清酒庶饈，告祭天地四方、山川神靈、列祖列宗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目光從香爐上移開，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，又落回供桌上。
“今有孟樵、沈蕎，二人情投意合，願結百年之好，自今日後，禍福同擔，甘苦共嘗，不求榮華富貴，只願歲歲平安。上有天，下有地，中有山川鬼神，皆可明鑑。”
他說完，轉過身，從案上端起酒碗，碗是粗陶的，昨天新燒出來的，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，碗裡盛著半碗自制的粗茶。
他把酒碗舉過頭頂，聲音沉了下去：“今天是四月初八，黃道吉日，桃花塢孟樵和沈蕎成親，擺酒設宴，告祭天地祖宗。”
他彎下腰，一揖到地。
第一拜，拜天。
“皇天后土，山川神靈，今有良緣，請天地作證。”白髮布在額前垂下來，襯著凍土上還沒化盡的殘雪。“風調雨順，家宅安寧，往後風霜雨雪，願他們互不拋棄。”
他直起身，第二拜，拜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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