辣椒和南瓜的種子都在棚子底下，日頭從草簾子的縫隙裡漏進去，落在平整的土面上，星星點點的，像是碎金子灑在上頭，土還是溼的，顏色深深的，種子在底下安安靜靜地待著，等著哪天悄悄地頂開土殼鑽出來。
耿老四退後兩步，看了看，又走回去，把靠邊的那根竹篾重新彎了彎，讓草簾的坡度更陡一些，他用手試了試草簾的鬆緊，又壓了一塊石頭在邊角上，確認不會被風吹跑。
苗床邊的空地上，還堆著一小堆編草簾剩下的碎草稈，耿老四蹲下來，把碎草攏了攏，用膝蓋壓住，拿草繩攔腰捆了兩道，搬回柴火棚裡，留著下次再用。
刀插回腰後，竹片削下來的碎屑用腳踢到一邊，又拿掃帚掃了，撮進簸箕裡，倒到灶房後面的柴火堆上。
溪邊，王桂香和周小娥正在忙活，葛根堆了滿滿一筐，粗的比手臂還粗，細的也有拇指粗細，外面裹著一層褐色的皮，沾著幹泥巴
先把泥洗乾淨，再用刀把褐色的皮削掉，露出裡面白生生的肉，周小娥每一根都削得乾乾淨淨，連縫裡的泥都用竹籤剔出來了。
王桂香在旁邊把削好的葛根切成小塊，碼在簸箕裡。
“桂香姐，這葛根要曬幾天？”
“看日頭，太陽好的話，兩三天就幹了。”
周小娥把竹匾端端正正地擺在太陽地裡，蹲下來把葛根塊一塊一塊攤開，讓它們曬得均勻些。陽光落在白生生的葛根上，泛著溫潤的光，看著就乾淨。
院子外頭，沈蕎她們已經出發了，一行人出了院子，沿著石壁的方向走。
柳姑走在最前面，沈蕎跟在她旁邊，小碗和小杏跟在後面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，照在身上暖烘烘的，山裡的風涼絲絲的，吹著也不覺得熱。
走了大約一刻鐘，到了石壁外面那片坡地，說是坡地，其實就是一片緩坡，夾在兩座小山包之間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種過菜的地方。
野草密密麻麻的，把地面蓋了個嚴嚴實實，不撥開根本看不見底下的東西。
“就是這兒了，”沈蕎蹲下來，撥開一片草，露出底下的土和幾棵嫩綠的菜苗。
幾個人蹲下來開始拔草，從地這頭往那頭拔，拔過的地露出黑褐色的土和藏在草底下的菜秧，那些菜秧有的是白菜，有的是芥菜，還有幾棵南瓜苗剛展開兩片子葉，嫩生生的，被草壓得東倒西歪。
立夏剛過，山裡的節氣比外面晚，外頭的蘿蔔早就收了，這裡的才剛長成，蘿蔔已經拳頭粗細了，大半截露在土外面，皮薄得透亮，能看見底下白生生的肉，有的已經裂了口子——那是水多肉緊撐開的，剩下的蘿蔔都要留著做種。
白菜秧子還小，才兩三個指甲蓋大，葉子嫩綠嫩綠的，邊緣帶著細細的絨毛，挨挨擠擠地長在一起，有的被草壓得歪了，有的葉子被蟲子啃了幾個洞，但根還是活的。
芥菜苗細高，葉面皺巴巴的，野蔥一叢一叢地夾在菜秧中間，地邊上還冒了幾棵紫蘇，葉子紫紅紫紅的，在這片綠意裡格外扎眼。
“柳姑，這是什麼？”小杏舉起一棵苗。
柳姑接過來看了一眼，葉子圓圓的，邊緣光滑，和旁邊的白菜蘿蔔都不一樣，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也拿不準。
沈蕎湊過來看了一眼：“南瓜苗。”
“南瓜？”柳姑愣了一下：“哪來的南瓜？”
沈蕎指了指地邊那片半人高的草叢：“陳先生種的，結了瓜沒人摘，熟透了爛在地裡，籽落下來自己長的，那邊還有幾棵，葉子比巴掌還大，一看就是。”
柳姑順著她指的方向撥開草看了看，果然——幾棵南瓜苗趴在地上，葉子毛茸茸的，已經爬出了好長一段藤，只是被野草壓著，不見光，葉子發黃，藤也細，她把草撥開，讓南瓜苗露出來，又在根部培了兩把土。
“這東西皮實，把草拔了曬兩天太陽就緩過來了，再過一個月，藤就能爬到那邊石頭上去，”柳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看著那片被草壓著的南瓜苗，又蹲下去把另一棵從草底下扒出來。
小杏蹲在地裡，拔了一會兒草，忽然“啊”了一聲，手指頭被草葉劃了一道口子，血珠滲出來，把手送到嘴邊含了一下，又伸出來看了看，繼續拔。
柳姑看見了，拍拍她的腦袋：“小心點，別使蠻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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