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傍晚，太陽已經落到了山後面，天邊只剩最後一抹橘紅色。
柳姑站在院門口，手搭在額頭上往山路那邊張望，她在那裡站了好一陣了，灶房裡的火已經調小了，鍋裡的菜溫著，就等人回來，王氏從灶房探出頭來，喊了一聲：“柳姑，要不我們先吃？菜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再等等，”柳姑頭也沒回：“應該快了。”
話音還沒落地，山路那頭傳來了嗒嗒嗒的蹄聲，騾子先出現在視線裡，背上馱得滿滿當當的，籮筐摞了兩層，兩邊還掛著鼓鼓囊囊的布包袱，走得比平時慢了許多，柱子牽著韁繩走在旁邊，臉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。
孟樵跟在後面，肩上扛著一口鐵鍋，背上還揹著一個大揹簍，揹簍裡插著幾把刀，刀柄露在外面，在暮色裡泛著冷光。大
大柱和劉栓跟在後頭，一人揹著一個大揹簍，步子沉甸甸的，二柱走在最後面，背上的揹簍壓得他彎著腰，走一步喘一下，但臉上帶著笑——這次是最後一趟了，搬完了，不用再跑了。
“回來了回來了！”石頭從菜地那邊跑過來，第一個衝到院門口，柳姑也迎了上去，站在騾子旁邊，伸手扶住一個晃得厲害的包袱，幫著穩住。
“最後一趟了，”孟樵把肩上的鐵鍋放下來，靠在灶房門口，長長地呼了口氣：“東西都搬完了，洞裡空了。”
柳姑點了點頭，沒多說什麼，轉身衝灶房裡喊了一聲：“方妹子，菜可以出鍋了，人到了！”
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，小丫圍著騾子轉了兩圈，踮著腳尖往籮筐裡看，急得直跳腳，狗蛋和鐵蛋也跑過來，蹲在籮筐旁邊，伸手摸了摸筐邊的布包袱，狗蛋摸了兩下又縮回手，在衣服上蹭了蹭，又伸手去摸。
“先把東西卸下來，吃完飯再慢慢清點，”柳姑招呼著大家夥兒。
男人們開始卸東西，騾子被劉栓牽到棚子裡去了，卸了鞍，添了一把乾草，又端了一碗水放在腳邊，騾子低下頭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，打了個響鼻，開始嚼草。
籮筐和揹簍一個一個搬下來，靠牆根擺了一排，有的摞在一起，有的並排靠著，大大小小的，把整面牆都佔滿了。布包袱解開，繩子歸攏，籮筐疊起來放好，院子裡漸漸堆出了一座小山。
柳姑站在臺階上，看著那堆東西，臉上的笑止也止不住，轉身進了灶房。
晚飯端上桌了——一鍋高粱飯，用石臼搗去了殼，高粱米煮得開了花，紅褐色的米粒一顆一顆的，黏稠稠的，散發著糧食特有的清香，桌上還擺著醃肉炒野菜、涼拌魚腥草、一盆蘿蔔燉羊尾巴、羊蹄，還有每桌一碗的筍子燒排骨。
“哇，今天這麼豐盛？”石頭趴在桌沿上，眼睛都亮了。
“犒勞大家這幾天辛苦了，多吃點，”柳姑把碗筷擺好。
二柱早就坐下了，筷子捏在手裡，眼睛盯著那盆蘿蔔燉羊尾巴，聽見這話，含混不清地接了一句：“可不是嘛，這幾天腿都跑細了……”
“你腿本來就細，”柱子一如既往的拆二柱的臺。
桌上笑了一陣，二柱沒空說話，忙著吃飯吃肉，扒了兩口又抬起頭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，嚼得滿嘴油光。
吃完飯，柳姑把碗筷收了，灶臺上的火重新點了起來，燒了一大鍋水，給大家泡了一壺薄荷水，院子裡的火把也點上了。
柳姑搬了把凳子坐在那堆東西前面：“來吧，一樣一樣清點，”柳姑喊了一嗓子。
孟樵從屋裡出來的時候，手裡多了一疊紙、一支毛筆和一方墨，都是陳先生留下的，他把紙筆放在週三爺面前的那張方桌上，紙攤開，墨錠擱在旁邊，石頭從灶房端了半碗清水過來，放在桌角。
週三爺把毛筆在清水裡泡開，又用指甲輕輕捋了捋筆尖，擠出多餘的水分，在墨錠上緩緩地研，墨錠在硯臺上打著圈，清水漸漸變黑，越來越濃，墨香在院子裡散開來，帶著一股松煙的氣味，研好了，他把筆尖蘸飽了墨，在硯臺邊上舔了舔，翻到空白的一頁，
前幾頁密密麻麻地記著前兩趟搬回來的東西——第一趟的糧食、鹽、針頭線腦、一口鍋、一摞碗，衣裳、第二趟的布匹、棉花、高粱、紅豆、黃豆、鐵器、雜貨，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，字跡工工整整，是正經的館閣體。
週三爺翻到空白的一頁，在抬頭寫下日期：五月初四，他抬起頭看了看院子裡堆著的這最後一趟東西，又看了看前兩趟已經歸置好的那些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要幹一件大工程。
“來吧，三趟的東西一起清點，攏個總數，”柳姑喊了一嗓子，她雖然不認字，但心裡有數，東西過她的手，一樣都錯不了。
大家圍過來，蹲的蹲，站的站，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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