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筷一撤下去，小丫就坐不住了。
二樓西頭那間屋，是分給她們四個的，飯還沒吃完，她心裡就長了草。
她一手拉起小穗，一手拽住小碗，回頭又喊小杏：“走啊，看屋子去！”
木樓梯被踩得咚咚響，幾個小丫頭的腳步，從樓下一直震到二樓。
新屋是前陣子剛起的，上下兩層，二樓正屋並排兩個通間——最裡頭那間住著小丫、小穗、小碗和小杏，隔壁是王氏一家，再過去是孟樵、沈蕎和狗蛋，正屋盡頭是樓梯口，西邊那一溜隔成了幾間單間：方氏帶著平安一間，柳姑和周小娥一間，柱子和劉栓一間，王桂香帶著鐵蛋一間。
樓下還有兩個稍大的房間，一間住著狗子、耿老四和耿大娘，一間住著石頭、周師傅和週三爺。
幾個姑娘都到了說親的年紀，再跟爹孃兄長擠在一處不合適，這回單分了一間，還是頭一遭有自個兒的地方。
小丫第一個衝上樓，木樓梯踩得咚咚響。
“你慢點——樓梯還沒踩熟呢！”小穗在後面喊。
小丫頭也不回，幾步躥到走廊盡頭，一把推開了門。
屋子不大，四張竹床靠牆並排擺著，中間只留出一條走道，竹床是耿老四新打的，竹條一根根磨過，光滑得沒有毛刺；床上鋪了新編的草墊，草墊上又墊了一層粗布褥子。
兩扇窗，一扇對著院子；一扇對著溪邊。
小丫在門口站了一瞬，隨即三步並作兩步撲到靠窗那張床上，往上一躺，四肢攤開，盯著房頂的茅草和橫樑，長長出了一口氣。
“大姐、二姐、三姐——你們快來！”
小穗跟著進了屋，沒急著坐，先走到西窗前，把窗推開。
底下是溪，水聲嘩嘩的，水面上浮著一層碎金似的光；對岸的樹已經泛黃，風一過，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。
她在窗前站著，忽然覺得心裡鬆快極了——往後不用再跟爹孃、兩個哥哥擠一間屋了，這間屋子雖小，是她自己的。
小碗走到靠裡那張床邊坐下，指尖摸了摸竹床光滑的邊，又按了按草墊，墊子扎得緊實，不軟不硬。
“真軟，”她輕聲感嘆道。
小杏走在最後，沒急著找床，她在門口站定，把這間屋前前後後看了一遍：牆是新砌的，磚縫勾得平平整整；兩扇窗一南一西，日頭從早到晚都照得進來；牆角釘了幾個木釘，掛衣裳正好；靠裡牆還立著一個櫃子——是耿老四專門給幾個姑娘打的，櫃門一開一合，裡面分了兩層，上層放細軟，下層放鞋襪。
她走到靠門那張床邊坐下，把隨身的包袱擱在床頭，解開。
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兩身換洗衣裳：一件藍布襖，一件碎花棉襖，一條棗紅裙子，一條黑布褲，有的是前陣子分衣裳時分到的，有的是後來柳姑給她們做的，都洗過一兩水，還新著。
包袱最底下，壓著只布老虎，黃布的身子，黑線縫的眼睛，鬍鬚是麻線捻的，額頭上繡著一個“王”字。
小杏把它捧出來，看了兩眼，指尖在那個“王”字上輕輕按了一下，才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枕頭邊，讓它挨著枕頭躺好。
衣裳她一件一件抖開，看過，又仔細疊齊，放進櫃子上層，碼得方方正正，關上櫃門按了按，確認扣嚴實了，包袱皮沒捨得扔，疊好塞進枕頭底下——往後要裝點啥，還用得著。
“咱們這間最小，”小穗從窗邊轉過身來，看了看四張床和中間那條窄走道：“可我最喜歡。”
“為啥？”小丫翻過身，趴在床上問。
“窗戶多，”小穗說：“一早一晚都能看見外頭，早上看日頭，晚上看月亮，冬天還能看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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