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橇滑了幾天，新鮮勁兒慢慢過去了。
坡上的雪道被踩得硬邦邦的，滑起來沒了頭兩天那種鬆軟飛濺的痛快，雪橇底下的骨頭片子蹭在冰殼上，發出“吱吱”的尖響，聽著牙酸。
二柱摔了兩跤，最後一跤從坡頂一路滾到坡底，爬起來吐掉嘴裡的雪沫子，罵罵咧咧地把雪橇往牆根一靠：“不滑了，沒意思。”
小丫倒是還惦記著，可一個人拉不動雪橇——她試過，把牽引繩套在肩膀上往前拽，雪橇紋絲不動，自己倒先摔了個屁股蹲。
坡上坡下冷冷清清的，雪道兩邊的雪堆被風吹得硬邦邦的，白得晃眼，院子裡掃出來的窄道上結了一層薄冰，踩上去滑溜溜的，誰走過去都得扶著牆。
於是滿院子的人又回到了堂屋裡，圍著火盆大眼瞪小眼。
“天天烤火，烤得我臉都幹了，”二柱靠在牆根，拿手指頭摳著牆上的泥皮，摳下來一小塊，在手裡捏碎了又捏。
“那你出去掃雪，”趙鐵柱頭也沒抬，手裡削著一根木棍。
“掃過了，再掃就把地皮颳了。”
耿老四坐在火盆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塊薄木板，正拿小刀一點一點地刻著什麼，木屑細細碎碎地落了一膝蓋，他頭也沒抬，安安靜靜地刻他的。
週三爺端著茶碗，看了一圈蔫頭耷腦的眾人——二柱靠牆摳泥皮，大柱曬太陽曬得眯起了眼，趙鐵柱削木棍削得百無聊賴，劉栓坐在角落裡拿草繩編了拆、拆了編，石頭趴在桌上拿手指頭在灰裡畫圈，畫了擦擦了畫。
他捋了捋鬍子，忽然轉頭問耿老四：“老四，你那副牌刻好了沒有？”
耿老四把手裡那塊木板翻了個面，吹掉上面的木屑：“刻好了，昨晚剛刻完最後一張，”他把木板往桌上一擱，又從懷裡摸出一把木牌，嘩啦一聲攤在桌面上。
牌是硬木片做的，巴掌大小，每張上頭用刀刻著不同的花樣，邊緣磨得光溜溜的，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二柱一個箭步躥過來，伸手就要抓，被耿老四一巴掌拍開：“急什麼，讓老周先說說規矩——他以前在窯廠見人玩過。”
周師傅正靠著柱子打盹，聽見這話睜開一隻眼，又睜開另一隻，慢悠悠地湊過來，從桌上拿起一張牌看了看，點了點頭：“刻得真不賴，比我當年在窯廠看工友玩的那副還精細，行，那我給大夥說說怎麼玩。”
周師傅把牌攤開，一張一張指過去：“這叫葉子牌。以前在窯廠幹活的時候，工友們歇晌就玩這個，好上手的很。牌分四門——文錢、索子、萬貫、十萬貫，每門從一到九，外加三張花牌。文錢刻的是圓圈，索子刻的是一條一條的線，萬貫刻的是‘萬’字，十萬貫是紅字，花牌嘛——”他翻出三張刻著花草的：“一張梅花，一張蘭花，一張竹子。”
“每樣都是啥數？”二柱湊近了看。
“文錢最小，索子次之，萬貫又次之，十萬貫最大，打牌的時候，誰出的大誰贏，但你要是手裡能湊出對子，比單張大。”
二柱把那些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，點了點頭：“行，我大概齊明白了。”
“還沒說完，”周師傅把牌收攏，往桌上一放：“葉子牌四個人打最好，每人起手八張，剩下的擱桌上當底牌，輪流出牌，湊成對子就扣下來，誰先出完誰贏，贏的人可以刮輸的人鼻子，刮三下。”
“憑什麼？”二柱縮回手，捂了捂鼻子。
“不刮鼻子也行，颳了才好玩，”周師傅把牌推過去：“來不來？”
二柱看了看大柱，大柱沒吭聲，但已經默默在桌邊坐下了，柱子本來站在旁邊看，被二柱一把拽過來：“你也來，四個人正好。”
“我不會。”
“學嘛，又不難。”
柱子想了想，坐下了。
小丫從樓上跑下來，趴在桌沿上看熱鬧，被二柱趕：“去去去，小孩子別摻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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