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起了風。
風從北邊山脊上灌下來，把火把吹得東倒西歪，火苗橫著飄，照得院子裡影子亂晃。
二柱裹著羊皮襖靠在院門旁邊的牆根底下，帽子壓得低低的，只露出兩隻眼睛和凍得通紅的鼻尖。
他不停地拿手搓耳朵，搓兩下，把帽子往下拽一拽，過一會兒又搓，耳朵尖凍得發白，一碰就疼。
石頭蹲在他旁邊，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，畫完了又抹平，抹平了又畫。他也沒戴手套，手指頭凍得跟胡蘿蔔似的，畫兩下就把手揣進袖筒裡暖一暖，暖一會兒再伸出來，來回折騰。
狼嚎斷了有一陣了，從半夜子時之後就沒再響過。
“你說它們是走了還是憋著壞呢？”石頭把樹枝一扔，搓了搓手，哈出一口白氣。
二柱沒吭聲，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，風太大，除了嗚嗚的風聲和偶爾被吹斷的枯枝咔嗒聲，什麼都聽不見。
“沒走，”二柱低聲說，“孟哥說的，狼要是真走了，會有幾聲散的，一聲不吭地沒動靜，就是在附近轉悠。”
石頭“嗯”了一聲，把柴刀從左邊挪到右邊，又挪回去，手漏在外面，握久了凍手，他換了個手，把凍僵的那隻手縮排袖子裡攥了攥。
風停了一瞬。
就在那一瞬的安靜裡，二柱聽見了——不是嚎，是喘氣聲，粗重的，呼哧呼哧的，從圍牆根底下傳過來，在離他不到十步遠的地方。
二柱猛地站起來，舉起火把往那個方向一照。
牆根底下蹲著兩條灰黑色的影子，一左一右，正仰著頭往圍牆上看，眼睛在火光裡反著綠瑩瑩的光。
“狼！”二柱吼了一聲。
石頭跟著跳起來，柴刀攥在手裡，聲音都劈了：“來了——狼來了——”
兩條狼被火光一晃，往後縮了兩步，但沒有走，蹲在籬笆外面，壓低身子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。
左邊的籬笆根底下被刨開了一道淺坑，凍土被爪子扒開了一層，幾根插得淺的樹枝已經被拱歪了。
趙鐵柱從堂屋方向跑過來，手裡拎著砍刀，孟樵跟在後面，弓已經拉開了，箭搭在弦上。
兩個人跑得急，撥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，趙鐵柱的帽簷上結了一層白霜，眉毛上也掛著細碎的冰碴子，他顧不上擦，眼睛盯著圍牆外面。
“別慌，”趙鐵柱喝了一聲，聲音沉而穩：“站好了別動，火把舉高。”
二柱和石頭背靠背站著，把火把舉過頭頂，火光把圍牆根底下照得通亮，兩條狼在亮光裡往後退了幾步，但沒跑，蹲在十幾步外的雪地上，綠瑩瑩的眼睛盯著這邊，喉嚨裡的呼嚕聲一陣接一陣。
“就兩條？”二柱壓著嗓子問。
“不止，”孟樵拉弓的手沒松，眼睛盯著籬笆外面更遠處的黑暗：“後面還有，聽動靜至少三四條。”
孟樵的手也凍得發僵，拉弓弦的那幾根手指頭露在外面，凍得發白，他把弓弦拉滿的時候，指節嘎巴響了一聲，他沒鬆手，咬著牙穩住了。
正說著，石頭“哎呀”了一聲，拿火把往左邊一指：“那邊——又出來兩條！”
果然，籬笆往東十幾步的地方，又鑽出來兩條灰黑色的影子，一前一後，順著圍牆根往這邊摸過來。
四條狼從三個方向往圍牆靠，成半圓形圍上來，但誰都不先衝，就那麼蹲著、繞著、試探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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