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了臘月，天冷得越發瓷實，院子裡的積雪踩上去咯吱響，雞都不大肯出窩。
可今天不一樣，天還沒透亮，灶房裡的火就燒起來了，煙囪冒出的白煙在晨光裡直直地往天上走。
“臘八臘八，凍掉下巴，”柳姑一邊往灶膛裡添柴，一邊唸叨，“越冷越要喝碗熱乎的，這粥一落肚，全身的寒氣都給頂出來。”
頭天晚飯收拾妥當，她就開始預備臘八粥的料子，從倉房的大小陶罐裡，一樣樣往外舀：圓滾滾的紅豆、青碧的綠豆、扁實的黃豆、黃澄澄的黍子、暗紅的高粱米，每樣都舀了一碗。
又翻出秋日曬好的乾紅棗，挑掉蟲蛀破皮的，再撿幾顆山裡撿回來曬乾的板栗，剝去硬殼。
所有料子倒進木盆，清水反覆淘上三遍，把浮塵、碎殼都漂乾淨。
豆子硬實，不泡一宿煮不綿，最後兌上冰涼的井水，滿滿泡上一盆，擱在灶房暖和的角落。
一夜功夫，豆子吸飽了水，脹得圓鼓鼓，紅棗也泡得軟潤舒展，胖墩墩浮在水面上。
天剛矇矇亮，東邊山尖才泛出一點淡青，柳姑就起身燒火。
灶膛先引上幹茅草，火苗噼啪一跳，再續上細樹枝，等灶膛燒熱，才把泡好的雜糧連泡豆子的原水一併倒進那口厚底大鐵鍋，又添了三瓢化雪的清水。
熬臘八粥最忌大火猛滾、鍋底糊焦，火候得慢慢來，柳姑先架上硬柴，燒得鍋裡咕嘟起了大泡，便把粗柴抽出來，換細細的枯枝幹禾，轉成文火慢煨。
起初鍋裡只是各色料子散在水裡，紅豆沉底，紅棗浮著。熬小半個時辰，綠豆先撐破了綠皮，綻開沙軟的豆瓣；緊跟著紅豆也開了花，紅湯慢慢浸出來，把一鍋清水染成溫潤的棗紅色。
黍子、高粱慢慢煮軟，外皮化開，米湯一點點變得濃稠黏糊。
她不敢離鍋太久，隔一小會兒，就攥著長長的木勺，順著鍋底慢慢推一圈，把沉在底下的豆子翻起來，免得沉底燒糊。
蒸汽裹著五穀和棗甜的香氣，順著鍋蓋縫隙絲絲縷縷往外飄，先是淡淡的豆香，慢慢混開紅棗的蜜甜，板栗粉糯的香氣裹在裡面，繞著整個灶房打轉轉。
板栗要等豆子大半煮開花才下鍋，煮早了容易化在湯裡，又熬近半個時辰，板栗煮得酥爛，拿勺背輕輕一碾，就化在米湯裡，粥香更厚了。
臨出鍋前，她舀起一勺嚐嚐味道，才捏了一小捧紅糖撒進去，慢慢攪勻，紅棕色的糖融在稠粥裡，甜香漫得更遠。
“什麼味兒這麼香？”小丫第一個從被窩裡爬出來，披著棉襖跑到灶房門口，頭髮還亂糟糟的，眼睛沒全睜開，鼻子先抽了兩下。
“臘八粥，”柳姑頭也沒回，拿長勺攪了攪鍋底，“去洗臉，洗完了來喝。”
小丫還是不太明白臘八粥是什麼，但“甜絲絲的雜糧香”她是聞明白了，跑去臉盆邊上胡亂洗了把臉，又跑回來在灶臺邊上等著。
小丫踮著腳往鍋裡看，鼻子一吸一吸的：“我聞見甜味兒了。”
“放了糖的，你鼻子倒靈，”柳姑笑著在她額上點了一下，“去，幫我把棗核去了，去完才許你頭一個喝。”
小丫脆生生應了一聲“得令”，搬了小板凳坐下，認認真真給紅棗去核。
這邊正去著核，狗蛋、鐵蛋和平安也被香味引來了，三個小的擠在灶房門口，一人手裡攥著個空碗，眼睛盯著鍋蓋縫裡冒出來的白氣。
柳姑看見他們，從盆裡抓了幾顆沒去核的紅棗遞過去：“拿去，一邊吃去，別在這兒擠著。”
狗蛋、鐵蛋和平安接了棗，蹲在門檻上啃，棗核吐了一地，被柳姑一人輕拍了下屁股，這才老實下來。
小穗從樓上下來，看見三個小的排排坐著，笑了：“你們倒積極。”
“香！”狗蛋指著鍋，言簡意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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