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一醫院VIP病房的空氣，混雜著消毒水、昂貴補品和一種行將就木的衰敗氣味。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過濾成慘淡的灰白色，落在林婉華枯槁的臉上。她醒了，在搶救和手術後昏迷了三十六個小時，終於睜開了眼睛。但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、刻滿精明與掌控欲的眼睛，此刻渾濁、渙散，盯著天花板的某一點，良久沒有焦距。
謝弈舟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，背脊微微佝僂，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，眼下是濃重的陰影。他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幾個小時，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。直到母親喉嚨裡發出一聲破風箱般的嗬嗬聲，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，對上了他的視線。
“弈……舟……”聲音嘶啞，氣若游絲。
“媽，我在。”謝弈舟傾身，聲音乾澀。
林婉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，彷彿在確認眼前這個形容憔悴的男人是否還是她那個引以為傲、精心培養的繼承人。然後，她的眼神漸漸凝聚，一絲屬於“林婉華”的、執拗的精光，艱難地爬回眼底。她動了動嘴唇，氣息微弱但字字清晰，帶著一種垂死之人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偏執：
“那……四個丫頭……要……要回來……謝家……不能絕後……”
即使到了這一步，即使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，即使謝氏正在她眼前分崩離析，她心心念唸的，依然是“謝家的血脈”，是“不能絕後”。彷彿只要把那四個流淌著謝家血液的女孩抓回來，套上“謝”姓，就能填補她心中那個因“無男孫”而裂開的、恐懼了數十年的黑洞，就能挽回一切。
謝弈舟看著她，看著母親即使在瀕死邊緣依然被執念扭曲的臉，心裡湧起的不是憤怒，不是悲哀，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、冰封般的疲憊。這疲憊浸透了他的骨髓，讓他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媽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，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客觀事實，“絕後的，從來不是血脈，是觀念。是您心裡，那個只有男孩才能繼承家業、光耀門楣的舊觀念。這個觀念，殺了謝家。”
林婉華的瞳孔猛地收縮，呼吸急促起來，監護儀發出尖銳的報警聲。護士匆忙進來檢視，調整了引數，低聲提醒謝弈舟不要刺激病人。
謝弈舟等護士離開，沒有繼續說教，也沒有安慰。他只是慢慢地、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，解鎖，點開一個早已快取好的影片，然後將螢幕轉向林婉華。
那是《華夏週刊》專訪的精華剪輯片段，標題正是“四小女王”。畫質高畫質，聲音清晰。
螢幕裡，陽光明媚。四個穿著鮮豔連衣裙的五歲女孩，坐在明亮的房間裡，面對鏡頭，眼神清澈，笑容明媚。
晨曦用日語反駁關於“單親家庭孩子心理問題”的惡評，邏輯清晰，資料確鑿。
曉月用英語和法語闡述“媽媽的愛不是利用”，語言流利，神態從容。
星晚用德語和中文冷靜地將生物學父親定義為“沒有情感資料”的“火星人”，理性得令人心顫。
暮雲展示她那幅《我們的世界足夠溫暖》，用稚嫩的畫筆，構建了一個惡意無法侵入的、堅固而發光的小宇宙。
她們是那麼鮮活，那麼聰慧，那麼充滿力量。她們眼中那種被愛滋養、被知識武裝、被母親用生命守護出來的光芒，耀眼得幾乎灼人。
林婉華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，渾濁的瞳孔裡倒映著孫女們的一顰一笑。她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，先是細微的，然後越來越劇烈，連帶著鬆弛的面部肌肉都在抽搐。她看著晨曦神氣活現地反駁，看著曉月落落大方地切換語言，看著星晚超越年齡的冷靜智慧，看著暮雲筆下那個溫暖到令人心碎的“光圈”……
這些，本應是她的孫女。
這些光芒，本可以照亮謝家。
這些驕傲，本應有她的一份。
但現在，她們姓秋。她們的世界裡，沒有“奶奶”，只有那個差點被她在手術室外殺死的母親。她們被千萬人喜愛、疼惜、稱為“女王”，而謝家，成了她們故事裡最不堪、最惡毒的反派背景板。
一滴渾濁的淚水，毫無徵兆地從林婉華乾澀的眼角擠出來，順著深刻的法令紋緩緩滑落，洇進雪白的枕頭裡。緊接著，是第二滴，第三滴……她像是終於被這巨大的、遲來的荒謬和悔恨擊穿了所有防禦，喉嚨裡發出壓抑的、像困獸哀鳴般的嗚咽。
“她們……她們……”她喃喃著，聲音破碎不堪。
謝弈舟關掉了影片，將手機放回口袋。他沉默地看著母親流淚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既無快意，也無同情。就像看著一場與己無關的、遲到的謝幕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林婉華的嗚咽漸漸停歇。她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，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。更多的淚水從緊閉的眼縫中不斷滲出。
寂靜中，她嘶啞的、幾乎聽不清的聲音，蚊蚋般響起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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