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城科技園，午後的陽光透過星晞科技大廳的玻璃幕牆，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。這裡的一切都充滿生機——匆匆走過的年輕員工抱著電腦激烈討論，前臺綠植生機勃勃，牆上電子屏滾動著使用者感謝和“守護星”的最新資料。與謝家老宅那暮氣沉沉的壓抑相比，這裡是另一個鮮活、蓬勃的世界。
謝弈舟站在大廳中央，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著四張存單影印件的信封。他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深色西裝，臉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，眼下烏青濃重，與周圍明亮忙碌的環境格格不入。他能感覺到前臺接待員投來的、帶著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鄙夷的目光，也能感覺到路過員工認出他後瞬間的竊竊私語。
“謝先生，秋總在會客室等您，這邊請。”秦薇從裡面走出來，聲音平靜，表情專業，但眼神里沒有溫度。她領著謝弈舟穿過開放辦公區，走向一間小型會客室。
會客室很小，只有一張方桌，兩把椅子。秋袖禾已經坐在裡面，面前放著一杯清水。她穿著簡單的淺灰色針織衫和牛仔褲，長髮鬆鬆束在腦後，臉上脂粉未施，正低頭看著平板電腦上的檔案。聽到開門聲，她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落在謝弈舟身上，沒有驚訝，沒有厭惡，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，就像在看一個預約來訪的普通客人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，語氣平淡。
謝弈舟依言坐下，動作有些僵硬。他將那個薄薄的信封放在光潔的桌面上，往前推了推，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。
“這是我母親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，清了清嗓子才繼續，“林婉華，在五年前，孩子們出生那天下午，以匿名信託名義，給她們存的……教育基金。每張五十萬，總共兩百萬。開戶日期是……2013年11月7號，下午三點多。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用盡力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：
“這大概是她……能給出的，最後的，也是唯一的……懺悔。雖然，微不足道，也……太遲了。”
秋袖禾的目光，從謝弈舟臉上，移向那個信封。她沒有立刻去碰，只是靜靜地看著，看了大約五六秒鐘。會客室裡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，和遠處辦公區隱約傳來的鍵盤敲擊聲。
然後，她伸出手，沒有去拿信封，而是拿起了旁邊的平板電腦，指尖在螢幕上滑動了幾下，調出一個介面，轉向謝弈舟。
那是“女王計劃”公益基金的官方頁面，首頁正滾動播放著受助女童的故事和照片。頁面一角顯示著即時捐贈總額和最新捐贈者名單。
“捐給‘女王計劃’吧。”秋袖禾開口，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平靜，沒有起伏，“以謝氏集團，或者林婉華女士個人名義都可以。基金會會開具正規捐贈票據和證書。款項會用於資助偏遠地區女童的STE育，具體使用明細官網每月公示。”
她放下平板，重新看向謝弈舟，眼神清澈，沒有任何嘲諷或施捨的意味，只是陳述一個事實：
“我的女兒們，不需要這筆錢。她們有媽媽，有彼此，有她們熱愛並願意為之努力的一切。她們的未來，不需要靠五年前一筆帶著‘體面’考量的施捨來保障。”
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，剖開了那四張存單背後所有扭曲的動機——不是愛，不是悔，是怕“丟體面”，是“萬一”的算計。也徹底劃清了界限：她的女兒們，與謝家，與那筆錢，毫無關係。
謝弈舟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塌陷下去。他其實預料到了這個結果，但當秋袖禾如此平靜、如此理所當然地說出“她們不需要”時，那種被徹底排除在她們生命之外的無力感和痛楚，依然尖銳得讓他窒息。
“好。”他啞聲應道，將信封收回，“我會……安排捐贈。”
沉默再次瀰漫。謝弈舟雙手交握放在桌上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他低著頭，像在積蓄勇氣，良久，才再次開口，聲音更低：
“還有一件事……警方的調查，可能……需要你提供一些證詞。關於五年前，醫院的事。如果你不願意，或者覺得……會對孩子們造成困擾，我可以……”
“我會配合。”
秋袖禾打斷他，語氣依舊平穩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。
謝弈舟愕然抬頭。
秋袖禾看著他，目光坦蕩：“法律有法律的程式，事實有事實的真相。我配合調查，不是為了報復誰，也不是為了討回什麼公道——有些公道，早就不是法律能給的。我配合，是因為規則應該被遵守，作惡應該被追究，這樣，以後那些躺在產床上的媽媽，那些剛出生的女嬰，才能多一分安全保障。這是為了規則，也為了……可能存在的，下一個需要被接住的人。”
不是為了報復，是為了規則。
謝弈舟怔怔地看著她，看著這個曾經是他妻子的女人。她坐在那裡，沐浴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陽光裡，周身籠罩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。她比他記憶中任何時刻都要清晰，都要強大，也都要……遙遠。
遙遠得像一座他永遠無法再抵達的山峰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發現喉嚨被堵得嚴嚴實實，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最終，所有翻騰的情緒，只化作一個乾澀的、近乎卑微的問題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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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九十一百一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