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城的夜晚，窗外霓虹閃爍，客廳裡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。光線柔和地灑在五個依偎在沙發上的身影上。秋袖禾穿著家居服，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，懷裡抱著最小的暮雲。晨曦枕在她左腿上，曉月靠在她右肩，星晚安靜地坐在旁邊的地毯上，面前攤著數學練習冊，但筆已經很久沒動了。
空氣裡有種不同尋常的安靜。平日裡這個時候，客廳應該充滿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——晨曦講幼兒園的趣事，曉月讀法語繪本，星晚討論數學題，暮雲畫畫。但今晚，從晚飯後秋袖禾說“媽媽有件事要跟你們說”開始，這種安靜就籠罩了下來。
秋袖禾深吸一口氣，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暮雲柔軟的髮絲。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、自然，像在討論明天早餐吃什麼：
“寶貝們，媽媽要告訴你們一件事。今天……媽媽收到了一封信。是……關於你們爸爸的。”
“爸爸”這個詞，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，漾開細微的漣漪。
四個女孩的身體，幾不可察地同時僵硬了一下。
晨曦第一個抬起頭，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困惑：“爸爸？是……照片上那個叔叔嗎？”
她問的是上次秋袖禾給她們看的那張財經雜誌照片。五歲的孩子，對“爸爸”這個角色的理解，還停留在繪本和幼兒園小朋友的描述裡。在她們的世界裡，“爸爸”是一個遙遠、模糊、甚至有些陌生的概念，像童話書裡某個從未出場的人物。
“嗯，是他。”秋袖禾點頭，努力維持著語氣的平穩，“他……想見見你們。”
沉默。
更深的沉默。
暮雲在她懷裡動了動，小臉埋得更深了些。曉月低頭，開始玩自己睡衣上的紐扣，一顆，兩顆，動作很慢。星晚的視線從數學題上移開，看向媽媽，小眉頭微微皺著，像在解一道複雜的應用題。
最先開口的，是問題最多的晨曦。
“他以前為什麼不見我們？”她的聲音很直接，帶著孩子特有的、不加掩飾的疑惑，“別的小朋友的爸爸，都會去幼兒園接他們，會陪他們玩。我們的爸爸，一次都沒來過。”
問題像一把生鏽的鑰匙，試圖擰開一扇塵封了五年的門。
秋袖禾喉嚨發緊。她該怎麼說？說因為你們是女孩？說因為有人覺得你們不該來到這個世界？說因為你們的爸爸在那個關鍵時刻，選擇了沉默和逃離？
“因為……”她斟酌著詞句，儘量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，“因為一些大人們的、很複雜的原因。那時候，爸爸他……做了錯誤的選擇。”
“因為他不要女孩，對嗎？”
曉月突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幾乎像在自言自語。她依舊低著頭玩紐扣，但手指的動作停住了。這句話，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帶著一種早熟的、令人心碎的篤定。
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秋袖禾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她一直以為，她把女兒們保護得很好，那些骯髒的、血淋淋的過去，都被她擋在了她們的世界之外。但她低估了孩子們的敏感，低估了她們從隻言片語、從網路碎片、從大人眼神中拼湊真相的能力。
星晚這時放下了筆，轉過頭，認真地看著媽媽，用她一貫理性的語氣問：
“那他現在為什麼又要了？”
另一個更尖銳的問題。直指核心。
是啊，為什麼？
是因為愧疚？因為血緣的牽絆？還是因為……看到她們健康聰明，看到“守護星”的成功，看到輿論的壓力，看到遺囑的利益？
秋袖禾無法回答。至少，無法用五歲孩子能完全理解的方式回答。
就在這時，一直安靜的暮雲從她懷裡抬起頭，小手伸向茶几上的素描本和蠟筆。她默默地拿起筆，在紙上畫了起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