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城一家提供臨終關懷服務的私立醫院，單人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醫療裝置規律的滴答聲。福伯的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，多年的心力交瘁和喪子之痛早已拖垮了他的身體，昨夜一場大雨和情緒崩潰，更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醫生私下對秋袖禾的助理表示，老人家的時間不多了，可能就在這幾天。
謝弈舟不知從哪裡得到了訊息。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盡頭，隔著玻璃，遠遠看著病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、彷彿隨時會化作塵埃的老人。那是看著他長大的老僕，是知道他最多秘密、也承載了他最多不堪的人，也是……最後壓垮他的一根稻草的提供者。恨嗎？或許有過。但更多的，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涼，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虛無。
他沒有進去。轉身離開時，在電梯口遇到了剛從醫生辦公室出來的、秋袖禾的特助。特助顯然認出了他，腳步微頓，點了點頭，算是打過招呼，沒有多餘的話。
謝弈舟卻在那擦肩而過的瞬間，停下了腳步，沒有回頭，聲音乾澀地問道：“福伯送去的……東西，秋總，收到了吧？”
特助停下，轉身，公式化地回應：“是的，謝先生。秋總已經處理了。”
處理了。是看了，鎖了，燒了，還是扔了？謝弈舟沒有追問。知道了，就夠了。他點點頭，走進了電梯。
深夜，他回到那間臨時棲身的酒店套房。房間空曠冰冷，窗外是京市永不熄滅的霓虹。他坐在黑暗裡，只有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毫無血色的臉。手指在通訊錄裡那個早已背熟、卻從未撥打過的號碼上停留了很久，很久。最終，他沒有選擇呼叫，而是點開了簡訊介面。
收件人：那個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聯絡的號碼。
內容，他打了又刪，刪了又打。道歉的話蒼白無力，解釋更像狡辯，祈求原諒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。最終，所有翻騰的情緒，只凝結成最簡單、也最沉重的幾句：
“福伯都告訴我了。日記……你應該看到了。對不起。遲到太久，也……太輕。
不需要任何回應。你有權保持沉默，有權唾棄，有權遺忘。
只是覺得……在一切結束之前，你有權利知道事情的全部樣子。哪怕那樣子，醜陋得讓我自己都作嘔。
保重。謝弈舟。”
點擊發送。螢幕上顯示“傳送成功”的瞬間，他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，手機從掌心滑落，掉在厚厚的地毯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。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，緩緩滑坐下去，將臉埋在膝蓋間，肩膀無聲地聳動。沒有眼淚，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茫。
他不知道她會如何反應。是憤怒地回覆痛斥？是冰冷地無視？還是……有那麼一絲微乎其微的可能，會有一點點，哪怕只是一點點，因知道了那些掙扎和無力，而產生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？
他不知道。也強迫自己不去想。
星晞科技總裁辦公室。秋袖禾剛結束一個跨國視訊會議，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私人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，螢幕亮起，顯示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預覽。那個號碼，她雖然從未存過，但掃一眼便已認出來。
她的動作頓住了。指尖在冰涼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。然後，她拿起手機，解鎖，點開了那條簡訊。
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行字。從“福伯都告訴我了”，到“對不起”，到“你有權利知道事情的全部樣子”，再到最後那句“保重”。每一個字，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，但她的心湖，已然冰封，激不起太多漣漪。
知道了全部樣子？是的，知道了。從日記裡的掙扎，到福伯口中的告密，拼湊出了一個懦弱、糾結、最終被壓垮的靈魂畫像。那畫像或許比單純“冷酷負心”更復雜，更“人性”，但也更……可悲。
道歉？太輕了。也……太遲了。
至於回應？她本不打算有任何回應。沉默，是她能給那段過去，最體面也最徹底的姿態。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，看著那句“你有權利知道事情的全部樣子”，她心中某個角落，被極其輕微地觸動了一下。
不是感動，不是軟化，而是一種……確認。確認自己接收到了這個資訊，確認自己行使了這份“知情權”，確認這段公案，在她這裡，可以到此為止了。
她垂眸，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敲擊，只回了三個字：
“知道了。”
沒有稱呼，沒有落款，沒有情緒。像回覆一個無關緊要的工作通知。然後，她將手機螢幕朝下，扣在桌面上，重新打開了另一份等待審閱的“星空教室”擴建方案。
酒店套房裡，地毯上的手機螢幕，在被主人遺忘數小時後，終於因新訊息的提示，微弱地亮了一下。
那光芒在黑暗中，像一顆將死的星辰，迴光返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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