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城特殊教育學校的會客室裡，瀰漫著廉價的茶葉和一種混合著汗味、藥味和淡淡黴舊氣息的味道。周校長有些侷促地陪在旁邊，看著沙發對面那個幾乎要縮成一團的男人，又看看坐在另一側、神情平靜的秋袖禾。
男人叫張建國，看著有五十多了，但實際上還不到四十。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黢黑，皺紋深刻，背微微佝僂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、袖口脫線的藍色工裝，腳上的舊膠鞋沾著乾涸的泥點。他雙手緊緊抱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餅乾盒子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，低著頭，不敢看對面的秋袖禾，也不敢看周校長。
“張師傅，這位就是星晞科技的秋總。”周校長溫和地介紹，“秋總，這就是我電話裡跟您提過的，張偉的爸爸，張建國師傅。張偉是咱們學校多重障礙班的孩子，先天性脊柱裂，下肢癱瘓，手部功能也嚴重受損，還有……一些併發症。”
秋袖禾點點頭，目光落在張建國懷裡那個鐵皮盒子上。她沒有催促，只是安靜地等待。
張建國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，終於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，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是混雜著窘迫、急切和一種孤注一擲的懇求。他嘴唇哆嗦著，語無倫次：
“秋、秋總……周校長說，您那個晶片……能幫小偉……他的手，有點知覺了，能、能稍微動一動了……醫生說，是奇蹟，是神經在修復……”他的聲音粗嘎，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，因為激動而斷斷續續，“我、我看了電視，知道那東西金貴……我、我攢了錢……”
他像是怕自己反悔，又像是怕被拒絕，猛地將懷裡的鐵皮盒子放到面前的矮几上，因為動作太急，盒子“哐當”一聲。他手忙腳亂地開啟生鏽的搭扣。
裡面沒有餅乾，只有錢。
一摞摞、一疊疊、卷的、折的、皺巴巴的紙幣。有一百的，五十的，二十的，十塊的，甚至還有不少一塊、五毛的硬幣，散落在紙幣間。所有的錢都帶著磨損的痕跡，有些似乎被汗水反覆浸溼又晾乾過，邊緣發毛。它們被儘可能地撫平、碼放，但依然透著一種沉甸甸的、來自生活最底層的艱辛。
在這些錢的上面，壓著一張從小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條，紙條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：
“爸爸會想辦法。”
字跡稚嫩，但很用力，最後一筆幾乎劃破了紙張。是那個叫張偉的孩子寫的。
張建國看著那盒錢，又猛地低下頭，聲音哽咽，帶著哭腔：“六、六萬三千八百二十七塊五……我、我打零工，工地搬磚，掃大街，收廢品……攢了五年。我知道不夠，電視上說，那晶片光研發就幾個億……我、我以後還能掙！我還能借！求求您，秋總，周校長說您是好人，求您救救小偉，他還小，他不能一輩子……一輩子就那樣躺著啊……”
這個在生活重壓下幾乎被壓彎了腰的男人，此刻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，將五年血汗，連同兒子那句“爸爸會想辦法”的承諾，一併捧出，獻祭給一個渺茫的希望。
會客室裡一片死寂。只有張建國壓抑的、破碎的抽泣聲，和他因為緊張而粗重的呼吸。周校長別過臉，偷偷抹了抹眼角。
秋袖禾坐在那裡，看著那盒皺巴巴的、承載著一個父親全部力量的錢，看著那張稚嫩卻力透紙背的紙條。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。她想起五年前，自己口袋裡那皺巴巴的兩百元，想起抱著四個女兒在雨夜裡逃亡的絕望，想起“爸爸會想辦法”背後，是怎樣的掙扎和無力。
但很快，那陣悶痛化開，變成一種更加深沉、更加堅定的力量。她緩緩伸出手，卻不是去拿那盒錢。她輕輕地將敞開的鐵皮盒子，連同裡面所有的錢和那張紙條，一起，慢慢地，推回到了張建國面前。
張建國身體一僵，猛地抬頭，臉上瞬間血色盡褪，眼中最後一點光亮熄滅了，變成一片死灰的絕望。他張著嘴，似乎想哀求，想下跪，但巨大的失望和恐懼堵住了他的喉嚨，只能發出嗬嗬的怪響。
“張師傅，”秋袖禾開口，聲音很輕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與力量，“這錢，您收好。給小偉買點好吃的，添幾件新衣服。”
張建國愣住，呆呆地看著她，像沒聽懂。
秋袖禾看著他，目光清澈而真誠：“‘星晞芯’裝置，我們可以免費提供給小偉試用，並且會安排最好的康復工程師和醫生，為他制定專門的訓練方案。直到他的功能恢復到最佳狀態，後續的維護和升級，只要星晞科技還在，都免費。”
張建國徹底懵了，巨大的轉折讓他大腦一片空白，只是茫然地、難以置信地搖頭，又點頭，眼淚卻流得更兇了。
“但是，”秋袖禾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鄭重，“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張建國立刻挺直了背，緊張地看著她，彷彿只要能讓兒子好起來，任何條件他都願意答應，哪怕是賣命。
“不是為難您的條件。”秋袖禾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，微微笑了笑，“我想邀請小偉，成為我們‘星晞芯’專案的‘首席兒童體驗官’。”
“體……體驗官？”
“對。”秋袖禾點頭，“我們需要像小偉這樣勇敢的孩子，告訴我們裝置哪裡用著不舒服，哪裡可以更好，他恢復過程中的每一點感受，每一次進步，對我們最佳化技術、幫助更多孩子，都至關重要。這份工作沒有工資，但很有意義。他是在用他的感受和努力，幫助未來千千萬萬和他有類似困難的小朋友。您覺得，小偉願意接受這份‘工作’嗎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