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董也支援這個方向。”一位董事慢悠悠地補充，意味深長地看了謝弈舟一眼。
“可是風險……”
“風險與收益並存。”麥克·張再次打斷，“董事會已經表決通過了。弈舟，你現在是集團高階顧問，主要負責傳統業務板塊的平穩過渡。‘星辰計劃’，就交給我和專業的團隊吧。”
一錘定音。他被架空了。在母親和資本的雙重意志下，他那些關於技術路徑、臨床風險、倫理隱患的警告，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謝弈舟仰頭，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。冰涼的液體灼燒著喉嚨，卻壓不下心頭的燥鬱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他走回辦公桌後，頹然坐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滑動著滑鼠。
電腦螢幕上，是某個影片網站的介面。熱門推薦裡，有一個影片標題：“《聽見星星》——‘星晞芯’試用者紀錄片片段”。
鬼使神差地，他點開了。
畫面是熟悉的特殊教育學校。一個約莫八九歲、先天失聰的男孩，戴著那個樸素無華的頭帶裝置，坐在康復師對面。他的父母緊張地站在一旁，雙手緊握。
康復師用誇張的口型，慢慢地、清晰地說：“寶寶。”
男孩沒有任何反應，只是茫然地看著康復師的嘴。
重複了幾次。男孩有些焦躁，扭動身體。
就在這時，康復師調整了一下裝置引數，再次開口，聲音更加柔和：“寶寶。”
男孩的身體猛地一震！他極其緩慢地、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，轉過頭，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——他的媽媽。他小小的、因為長期失聰而顯得有些呆滯的眼睛，在那一刻，驟然睜大，瞳孔裡倒映著康復師身後的窗戶，以及窗外高遠的、佈滿夕陽金輝的天空。
那眼神，彷彿乾涸已久的古井，被第一滴雨水擊中，驟然泛起微光；又像是幽暗的宇宙深處，一顆從未被點亮過的星辰，在那一瞬間，被遙遠的、溫暖的光芒捕捉到，驟然迸發出全部的生命力。
那不是簡單的“聽見”。
那是被隔絕的靈魂，突然觸控到了世界的迴響。
是寂靜的荒原，第一次颳起了風。
是……星光。
謝弈舟死死地盯著那個畫面，手指懸在滑鼠上，按下了暫停。畫面定格在男孩睜大眼睛、瞳孔裡盛滿“星光”的瞬間。
他盯著那雙眼睛，看了很久，很久。
然後，他鬆開滑鼠，身體向後，深深陷進寬大的皮質辦公椅裡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。
辦公室內一片死寂，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。
窗外，“星辰計劃”的廣告光汙染，正試圖吞噬整個夜空。
而電腦螢幕上，那雙被“星光”點亮的、孩子的眼睛，在定格的畫面裡，無聲地，凝視著這個奢華而冰冷的房間，也凝視著房間裡這個被野心、愧疚和無力感反覆撕扯的男人。
（第一百二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