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虹橋”一代的研發，在萬眾期待中緊鑼密鼓地進行。然而，正如所有從零到一的突破之後，從一到一百的最佳化之路，往往佈滿荊棘，且每一步都可能卡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。
星晞科技的硬體實驗室裡，氣氛已經凝重了整整一週。巨大的白板上畫滿了複雜的訊號流圖、演算法結構，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引數，旁邊貼著幾十張打印出來的資料波形圖，用紅筆圈出一個又一個的波峰、延遲和噪聲點。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和咖啡杯——儘管實驗室明令禁止，但熬夜攻堅時，這點規定早就被拋到腦後了。
以陳樹清教授為首的核心演算法組，正面臨著一個看似微小、卻足以影響“虹橋”終端使用者體驗的關鍵瓶頸：從神經訊號採集，到晶片處理，再到多模態反饋輸出，整個鏈路的延遲，始終無法降到理想閾值以下。
目前的原型機，延遲均值在150毫秒左右，個別複雜場景下甚至超過200毫秒。對於健康人來說，這點延遲或許微不足道。但對於依靠裝置“聽”或“看”的感官替代使用者，延遲意味著聲音與口型對不上，意味著“看”到的物體位置與實際有偏差，意味著眩暈感和不真實感，意味著這座“橋”還不夠“通暢”。
“訊號預處理環節最佳化過了，壓縮了5毫秒。”
“核心解碼演算法迭代到第三版，又降了8毫秒。”
“反饋驅動模組也精簡了路徑，大概7毫秒。”
“但加起來，離我們設定的100毫秒目標，還差至少30毫秒！而且越往後，最佳化空間越小，每一個毫秒都得拿命去摳！”負責訊號傳輸路徑最佳化的工程師阿杰抓著自己所剩無幾的頭髮，眼睛佈滿血絲，聲音嘶啞。
“問題到底卡在哪裡？是硬體瓶頸？匯流排頻寬？還是我們演算法的並行度不夠？”陳教授也熬得臉色發青，盯著波形圖，眉頭緊鎖。
“硬體已經是目前能用的最優方案了，成本限制擺在那裡。匯流排頻寬也挖潛了。並行度……”另一個工程師調出程式碼，“你們看這裡，訊號從快取區到核心處理單元的路徑，我們設計的是分批次、排隊處理，為了保證時序和減少衝突，但這就引入了額外的排隊延遲和排程開銷。能不能……”
“能不能繞開這個排隊機制？”有人提出。
“繞開？那訊號時序亂了怎麼辦？資料衝突了誰處理？風險太大！”立刻有人反駁。
爭論又起。每個人都陷入自己專業領域的思維定式，在效能、穩定、功耗、成本的複雜迷宮裡打轉，試圖找出那條最優路徑，卻總覺得面前堵著一道無形的牆。
又是一個深夜。秋袖禾端著一盤洗好的水果走進實驗室，身後跟著四個剛上完線上程式設計啟蒙課，順道來等媽媽下班的女兒。孩子們很乖，知道大人們在忙，就安靜地坐在靠牆的休息區，自己看書、畫畫，或者小聲討論著什麼。
秋袖禾將水果放在桌上，走到白板前，看著那些令人頭疼的曲線和引數，也感到一陣疲憊。她揉了揉眉心，對陳教授說：“大家休息一下，吃點東西，換換腦子。這麼熬下去不是辦法。”
陳教授點點頭，示意大家暫停。工程師們這才拖著疲憊的身體散開，有的癱在椅子上，有的去接水，有的對著窗外發呆。
星晚原本在角落裡用平板電腦玩一個程式設計小遊戲，這時抬起頭，黑葡萄似的眼睛掃過實驗室裡的大人們，又看向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曲線。她眨了眨眼，放下平板，從休息區走過來，拉了拉媽媽的手，然後指向白板上被紅筆重點圈出的一段訊號延遲波形圖。
那是一段處理器內部資料搬運的時序圖，曲線緩慢上升，在高位持續一段時間，再緩慢下降，形狀確實像個緩慢的坡。
“媽媽，”星晚的聲音清脆，在略顯沉悶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，“這段線，為什麼這麼慢？像蝸牛在爬坡。”
旁邊正在啃蘋果的阿杰聞言，下意識看了一眼，苦笑道：“小星星，這就是卡住我們的‘壞蝸牛’啊。資料要從這裡搬到那裡，就得慢慢排隊‘爬’過去，不然就亂套了。”
“哦。”星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盯著那“坡”又看了一會兒，然後仰起小臉，很認真地問：“那為什麼不讓它滑滑梯呢？”
“滑……滑梯？”阿杰一愣。
“嗯！”星晚用力點頭，伸出小手指著那段緩慢上升的“坡”，“蝸牛爬坡好慢。如果這裡是滑梯，”她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急促向下的弧線，“咻——一下就滑下去了，就快啦！”
她說完，似乎覺得語言不夠清楚，又噔噔噔跑回休息區，從自己的小書包裡拿出畫本和蠟筆，趴在小桌子上，刷刷幾筆畫了起來。
大人們起初只是覺得孩子天真有趣，沒太在意。但陳教授卻若有所思地走近了幾步，目光落在星晚的畫本上。
星晚畫了一個簡單但很形象的對比圖：左邊是一個小小的火柴人，沿著一條陡峭的、蜿蜒向上的“之”字形路線，艱難地爬坡，旁邊標註“蝸牛爬坡，慢”。右邊，是同一個小火柴人，坐在一條筆直、陡峭向下的滑梯上，正“咻”地一下快速滑到終點，旁邊標註“坐滑梯，快”。
然後，她在“滑梯”的起點和終點，各畫了一個小方塊，用箭頭連線，並在箭頭旁邊寫了一行字：“直接過去，不排隊。”
直接過去，不排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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