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槍短炮和問題一起湧來。秋袖禾停下腳步，面向鏡頭，表情平靜。
“我拍下謝氏醫館，並非為了商業擴張，也無意經營傳統藥鋪。”她的聲音透過嘈雜，清晰傳出，“這裡將進行全面改造，更名為‘星光普惠康復中心’。我們將保留其建築外觀的歷史風貌，以表對歷史的尊重。但內部，將完全按照現代化、無障礙標準重建，配備先進的康復裝置和‘虹橋’晶片全套適配評估系統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記者們驚訝的臉：
“‘星光普惠康復中心’將面向全社會，尤其優先為經濟困難的殘障人士，提供完全免費的‘虹橋’晶片適配評估、基礎康復訓練指導，以及長期追蹤服務。星晞科技將承擔其全部運營成本。這所擁有百年曆史的醫館，曾經服務過許多人。未來，它將換一種方式，繼續履行‘醫治’的使命——用科技，彌補生命的缺憾，連線被隔絕的世界。”
說完，她不再回應任何追問，在秦薇和安保人員的協助下，坐進車裡，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。
而她的宣言，如同在已經沸騰的輿論油鍋裡，又澆下了一瓢冰水，瞬間激發出更劇烈的反應。
京市頂尖私立醫院的VIP病房。
林婉華躺在病床上，臉色是灰敗的死氣。連日來的打擊讓她本就不佳的身體狀況急劇惡化。她正在看午間新聞。當螢幕上出現拍賣行的畫面，出現秋袖禾舉牌的身影，出現那聲“成交”的槌響，特別是聽到秋袖禾宣佈要將謝氏醫館改為“殘障人士免費康復中心”時，她渾濁的眼睛驟然瞪大，呼吸猛地急促起來，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。
“她……她是故意的！”林婉華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床單，手背上輸液的針頭被扯動，回血迅速染紅了膠布。她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聲，帶著滔天的恨意和一種被徹底羞辱的瘋狂，“她就是要羞辱我！羞辱謝家！用我們謝家的祖產，去討好那些賤民！去裝她的菩薩！毒婦！她不得好死！！”
護士驚慌地衝進來想要按住她，卻被她瘋狂地揮手開啟。她掙扎著，竟然用盡力氣，一把扯掉了手臂上的輸液針頭，血珠瞬間濺在雪白的床單上，觸目驚心。
“媽！媽你冷靜點！”謝弈舟衝進病房，看到這一幕，臉色大變，急忙上前，和護士一起，用力卻小心地按住母親劇烈顫抖的身體。
林婉華在他懷裡掙扎，目光死死盯著電視螢幕上已經切換的、關於“星光普惠康復中心”美好展望的報道，眼淚混著扭曲的表情一起流淌下來，那是混合了極致的憤怒、不甘、以及某種大廈將傾、畢生信仰被碾碎的巨大痛苦。
“她毀了我……毀了謝家……現在連祖產都要拿去踐踏……”她語無倫次，聲音嘶啞破碎。
謝弈舟緊緊抱著母親瘦骨嶙峋、因為激動而不斷痙攣的身體，感覺到那具軀殼裡生命力的急速流逝。他沒有試圖辯解，也沒有安慰，只是等母親的嘶吼漸漸變成無力的嗚咽，才用很輕、但異常清晰的聲音，在她耳邊說：
“媽，你錯了。”
林婉華身體一僵。
謝弈舟看著母親渙散瞳孔裡倒映的、電視螢幕的冷光，一字一頓，緩慢而沉重：
“她不是羞辱，也不是踐踏。”
“她是在用我們謝家的地方，做我們謝家——做您，還有我——本該做，卻從來沒有做過，甚至不屑去做的事。”
“醫館門上那塊‘仁心濟世’的匾，掛了一百年。可我們心裡，何曾真正裝過‘世’？我們只裝了‘謝家’，裝了‘精英’，裝了利。”
“現在，有人要把那塊匾，擦乾淨，掛回去。不是掛給達官顯貴看，是掛給那些最需要一點‘仁心’、一點‘濟世’的普通人看。”
“她不是毒婦，媽。”
“她只是一面鏡子，照出了我們……最不堪的樣子。”
話音落下，病房裡死一般寂靜。
只有監護儀重新接上後，規律卻無力的滴滴聲。
林婉華眼中的瘋狂和恨意，像退潮般迅速消散，只剩下空洞的、無邊無際的茫然，和一種更深沉的、彷彿連靈魂都被抽空的疲憊。她不再掙扎，也不再說話，只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，任由淚水無聲地、不停地從眼角滑落，沒入花白的鬢髮。
謝弈舟保持著抱著母親的姿勢，也一動不動。
窗外的陽光，正一寸寸移過病房昂貴的地毯，最終，被遠處高樓的陰影緩緩吞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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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四十三百一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