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雍去世的訊息，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暗流洶湧的深潭。秦薇的彙報聲音壓得很低，但字字清晰，帶著事態升級的凝重。協和醫院，腦溢血，搶救無效。謝家，亂了。
門內，女兒們隱約的笑語聲依舊。那是與現實世界的殘酷完全割裂的、溫暖的屏障。
秋袖禾搭在門把上的手，停頓了大約兩三秒。指尖微微用力，泛出極淡的白。然後，她緩緩地、平穩地，收回了手。臉上沒有驚愕，沒有快意，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，只有一種更深沉的、洞悉了所有因果迴圈的平靜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聲音平穩，聽不出任何異樣，“讓國內保持關注，但不必介入。謝家的事，與我們無關。訊息能壓多久是多久，但不必強求，順其自然。”
“是。”秦薇點頭，但眼中仍有擔憂，“那謝弈舟那邊……”
“他父親去世，是他的事。”秋袖禾打斷她，語氣沒有任何起伏，“我們的行程不變，按原計劃明天上午離開。告訴團隊，做好自己的事，不必被任何雜音干擾。”
說完，她不再停留，推開休息室的門，走了進去。
門內，燈光溫暖。四個女兒擠在沙發上，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一部關於海洋生物的動畫片，陳樹清教授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，戴著老花鏡看論文。看到秋袖禾進來，女孩們立刻揚起笑臉，陳教授也抬起頭。
“媽媽！你開完會啦？”晨曦撲過來。
“嗯，開完了。”秋袖禾接住女兒，臉上瞬間冰雪消融，換上溫柔的笑意，彷彿剛才門外那則石破天驚的訊息從未傳來，“在看什麼？”
“鯨魚！它們會唱歌！”晨曦興奮地說。
秋袖禾陪著女兒們看了會兒動畫，回答了她們幾個天馬行空的問題。然後，她看了看窗外。夜幕已然降臨，達沃斯小鎮的燈火如同散落山谷的星辰，而更遠處，阿爾卑斯山巨大的、覆著白雪的輪廓在深藍天幕下沉默矗立，山頂積雪反射著淡淡的、清冷的光。
“想不想去陽臺上看看星星？”她忽然提議，“這裡的星空，據說很漂亮。”
“好呀！”女孩們立刻響應。對她們來說，山頂的星空遠比動畫片更有吸引力。
套房的私人陽臺很寬敞，正對著巍峨的雪山。深冬的夜空，清澈得沒有一絲雲翳，遠離城市光汙染，繁星如同被打碎的鑽石，密密麻麻地灑滿了深邃的天鵝絨幕布。銀河像一條朦朧的光帶，橫貫天際，壯麗得令人屏息。清冽寒冷的空氣吸入肺腑，帶著松針和雪的氣息，瞬間讓人頭腦清明。
女兒們穿著厚厚的羽絨服，裹著小毯子，擠在陽臺的躺椅上，仰著小臉，發出“哇”“好漂亮”的驚歎。陳教授和秦薇也站在一旁，安靜地欣賞著這大自然的奇觀。
秋袖禾沒有坐下。她穿著單薄的羊絨開衫，靠在冰涼的欄杆上，仰望著星空。寒風吹起她頰邊的碎髮，她似乎也不覺得冷。那浩瀚無垠的星河，彷彿有一種魔力，能將人世間一切紛擾、算計、恩怨、生死，都襯得渺小如塵。
許久，暮雲輕輕拉了拉媽媽的衣角，小聲問：“媽媽，今天在會場，那個人……那個叔叔，為什麼哭得那麼厲害呀？”
問題來了。秋袖禾知道孩子們遲早會問。她沒有迴避，低下頭，看著暮雲在星光下格外清澈的眼睛，用她能理解的方式，平靜地回答：
“因為他終於明白了，有些東西，一旦在某個時刻鬆開了手，失去了，就再也回不來了。就像捧在手心裡的雪花，化了，就只剩下一灘冰冷的水，再也變不回原來那朵漂亮的雪花了。他哭，是因為後悔，也因為知道，無論怎麼哭，雪也不會再回來。”
暮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又問：“他失去的，是我們嗎？”
秋袖禾沉默了一下，輕輕撫摸女兒柔軟的頭髮：“他失去的，是作為父親，在你們最需要他的時候，握住你們小手的機會。這個機會，過去了，就沒有了。”
旁邊的星晚忽然推了推眼鏡，用她一貫冷靜客觀的語調補充道：“就像被徹底刪除且覆蓋的原始資料。即使透過某些技術手段嘗試恢復，得到的也只是殘缺的、帶有錯誤資訊的副本，不再是原本完整、準確的資料集了。情感連線也是一樣，斷裂後的修補，無法恢復最初的信任和依賴狀態。”
這個比喻出奇的準確，甚至帶著一種孩童天真的殘酷。晨曦聽了，皺著小鼻子“哼”了一聲：“那他就是自己把資料刪掉的！活該！媽媽，我們才不是資料，我們是人！是最厲害的人！”
曉月則一直安靜地聽著，此時她望向星空，輕聲說：“媽媽，他哭的時候，好像很痛苦。但我覺得，你以前一個人帶著我們的時候，肯定比他更痛。只是你不哭。”
秋袖禾的心，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，卻又帶著千鈞之力，輕輕撞了一下。她看著曉月沉靜的側臉，這個心思最細膩敏感的大女兒，總是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都過去了，曉月。”她將曉月也攬到身邊，四個女兒都靠著她，“現在和以後，我們只有快樂，和更多要做的事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