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晨曦在生物實驗室裡,為培育“塑膠吞噬菌”而奮戰在一個個凌晨與深夜時,她的三胞胎妹妹秋曉月,正身處萬里之外的歐洲,站在一個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廣闊的世界舞臺上。
位於巴黎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(UNESCO)總部大樓內,充滿了各種語言交織的低語、匆忙的腳步聲和檔案的翻動聲。在這座象徵著全球教育、科學、文化合作與和平的殿堂裡,一個東方面孔的少女身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。她穿著合身的深藍色小西裝套裙,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,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聰慧沉靜的眼睛,胸前掛著一張醒目的實習生通行證。她就是秋曉月,十二歲,UNESCO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實習翻譯,來自華夏,目前被分配在翻譯司多語種服務處。
她的實習機會並非來自母親秋袖禾的蔭庇——儘管秋袖禾與UNESCO高層確有合作。曉月是透過全球公開、競爭異常激烈的“UNESCO青少年英才實習計劃”層層選拔,憑藉近乎完美的多語言能力(流利掌握中、英、法、西、德、阿拉伯語,並通曉日語和俄語基礎)、對國際事務的深刻理解(得益於從小廣泛的閱讀和母親有意識的引導)以及在模擬談判與檔案起草中的出色表現,硬生生從全球數千名15-18歲的申請者中脫穎而出,以低於年齡下限三歲的年紀,破格錄取。
她的日常工作繁雜而艱鉅。需要處理的檔案五花八門:從成員國提交的教育改革報告,到關於保護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決議草案,從全球水資源科學評估摘要,到關於促進女童STE育的倡議書……曉月負責將這些檔案在六種聯合國官方語言(中、英、法、西、俄、阿)之間進行高精度互譯,確保含義準確無誤,風格符合外交文書規範。
這對任何一個資深翻譯都是挑戰,更何況一個十二歲的女孩。但曉月展現出令人驚歎的語言天賦和超越年齡的沉穩。她坐姿端正,目光專注地掠過螢幕上的文字,手指在鍵盤上飛舞,偶爾停下來查閱專業詞典或平行文字,思考某個術語在特定語境下的最佳譯法。她的翻譯不僅準確,而且文筆流暢優雅,甚至能巧妙地處理不同語言文化背景下的微妙差異,讓稽核她譯文的老翻譯都忍不住點頭稱讚。
然而,曉月做的,遠不止是精確的“傳聲筒”。在沉浸於浩瀚的多語種檔案海洋數週後,她敏銳的語言學家神經,捕捉到了一些細微卻根深蒂固的“雜音”。
她發現,在描述全人類、科學家群體、領導者、專業人士等泛指概念時,許多檔案(尤其是由某些語言直接翻譯或受其影響)仍然不自覺地大量使用“nkind”、“hoes”、“los hores”等明顯帶有男性中心色彩的詞彙。即使在倡導性別平等、女童教育的檔案裡,也時不時會冒出“he or she”這種略顯笨拙、且仍將“he”置於前的表述,或是預設使用男性稱謂來指代教師、醫生、工程師等職業。
起初,這只是一個語言學者的本能不適。但當她結合自己閱讀的大量社會學、性別研究資料,以及母親生態園所倡導的理念深入思考後,她意識到,這不僅僅是語言習慣問題,更是一種無形的、系統性的偏見,潛移默化地強化著男性為預設、女性為“他者”的潛意識。
她沒有僅僅停留在內心批判。在完成日常工作之餘,曉月開始了她的“課外研究”。她系統性地檢索、分析了UNESCO近五年來公開的數千份重要多語種檔案,建立了一個小型資料庫,統計了性別傾向性詞彙的出現頻率、語境和潛在影響。她查閱了語言學、社會心理學關於語言與認知、語言與性別建構的前沿研究。她還比較了其他國際組織(如部分已開始倡導使用性別包容性語言的機構)的最佳實踐。
一個月後,一份長達五十頁、資料詳實、論證嚴謹、建議具體的報告,連同附件中一份精心編制的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多語言性別平等用語指南(草案)》,被曉月悄悄放在了她的實習導師、翻譯司副司長埃洛伊絲女士的辦公桌上。報告標題是:《語言的無形枷鎖與重構可能:關於UNESCO檔案中系統性性別語言偏見的分析及包容性用語倡議》。
埃洛伊絲女士,一位資深的法國語言學家,最初是詫異的。但當她翻開報告,看到裡面細緻的文字分析、有力的資料支撐、清晰的跨語言對比,以及那份操作性極強的《指南》草案時,她的神情從驚訝變為嚴肅,又從嚴肅變為讚賞。《指南》草案不僅指出了問題,更提供了具體的替代方案:用“hunkind”或“hunity”替代“nkind”,用“they”作為單數不定指代,用“chairperson”替代“chairn”,提供職業名詞的陰性形式,避免使用隱含性別假設的比喻等等,並考慮了不同語言文化背景下的可行性。
這份出自一個十二歲實習生之手的報告,以其超乎年齡的洞察力、嚴謹的研究方法和建設性的態度,在翻譯司乃至更高層面引發了小範圍的震動與激烈討論。有保守者認為小題大做,有支持者拍案叫絕。最終,在經過數輪研討和修訂後,UNESCO管理層採納了報告的核心建議,決定以曉月草案為藍本,正式制定併發布《UNESCO性別包容性語言使用指南》,並率先在組織內部推行,同時鼓勵各成員國、合作伙伴機構參考使用。這份指南,隨著UNESCO的通函,發往了全球193個成員國。
訊息傳開,曉月在UNESCO內部名聲大噪。這個安靜的東方女孩,用她的專業和執著,悄然推動了一場“語言上的靜默革命”。
真正的考驗,或者說高光時刻,發生在不久後,在UNESCO協調舉辦的一次關於“氣候變化與教育”的全球高級別邊會上。與會者是各國駐UNESCO大使、高級別官員及相關領域專家。曉月作為翻譯司表現優異的新星,被選派擔任部分會議的同聲傳譯輔助工作(主要做記錄和預備翻譯)。
會議進行中,一位來自某傳統大國的男性代表正在慷慨陳詞,談論氣候變化對“人類”的挑戰。在提到全人類共同責任時,他使用了“nkind”這個詞。
就在他話語剛落,同傳頻道里還回蕩著對應翻譯的短暫間隙,一個清晰、冷靜、略帶稚嫩但無比鎮定的女聲,透過曉月面前開啟的輔助麥克風(按規定可在必要時進行技術性澄清),用流利而標準的英語,在整個會場響起:
“尊敬的閣下,請允許我冒昧提出一個語言學上的建議。在提及全人類共同應對氣候變化的語境下,使用‘hunkind’或‘hunity’替代‘nkind’,可能更為精準和包容。因為氣候變化的影響不分性別,而女性,尤其是在發展中國家,往往不成比例地承受著氣候變化的嚴重後果。使用包容性語言,是對所有性別人群貢獻與付出的承認。謝謝。”
全場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人的目光,從發言代表身上,轉向了同傳間方向,雖然隔著玻璃看不到具體是誰,但那個年輕的聲音令人印象深刻。發言的那位代表顯然愣了一下,臉上閃過一絲錯愕,但很快,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(上面確實寫著nkind),又看了看會場內許多女性代表和專家投來的目光,他清了清嗓子。
他沒有生氣,也沒有無視,而是對著麥克風,用帶著口音的英語,鄭重地說:“感謝這位……年輕同僚的指正。你的建議非常中肯,我完全接受。是的,應該是‘hunkind’。女性在應對氣候變化和承受其影響方面至關重要,我們必須確保我們的語言反映這一現實。” 他甚至幽默地補充了一句,“看來我在家也得注意用語了,我十二歲的女兒最近也開始批評我的一些用詞習慣了。”
會場裡響起了一陣輕鬆而理解的笑聲,緊接著,是自發的、熱烈的掌聲。這掌聲,既是對那位代表從善如流的讚許,更是對那個敢於在正式國際場合,以專業、禮貌且堅定的方式,提出包容性建議的年輕聲音的認可與鼓勵。
會議結束後,曉月像往常一樣整理檔案,準備離開。那位被她“糾正”的代表,竟然特意等在通道邊,看到她出來,主動走上前。
“你就是剛才那位提供建議的年輕女士?”他身材高大,但態度十分和藹。
“是的,閣下。我是秋曉月,翻譯司實習生。剛才如果冒犯,請您諒解。”曉月禮貌地微微鞠躬,不卑不亢。
“不,不,完全沒有冒犯。”代表笑了,眼神中帶著欣賞和一絲感慨,“你的建議非常專業,也很有必要。說實話,我一開始有點意外,但你的理由很充分。而且……”他壓低了點聲音,像分享一個小秘密,“我後來問了一下,才知道你就是那份很棒的《性別用語指南》的起草者?真是了不起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一些初步的工作,是UNESCO的同事們和您這樣的代表們的支援,才讓它有機會被推廣。”曉月回答得謙遜而得體。
代表點點頭,看著眼前這個才到他胸口高、卻已能站在國際舞臺上發出理性聲音的少女,由衷地說:“我女兒和你差不多大,她最近也開始對‘語言中的性別偏見’感興趣。我會告訴她今天發生的事,告訴她,在UNESCO,有一個像她一樣的女孩,正在用她的知識和勇氣,讓這個世界使用的語言,變得更好一點點。這很有意義。謝謝你,秋小姐。”
曉月臉上露出了進入會場後第一個真心的、略帶靦腆的笑容。“也請代我向您的女兒問好。很高興知道,在世界的不同地方,有越來越多的女孩在關注並努力改變著同樣的事情。”
走出UNESCO大樓,巴黎午後的陽光正好。曉月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,拿出手機,在四姐妹的小群裡發了一條資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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