聯合國演講引發的全球熱議尚未消退,秋袖禾已帶著她的新身份和更沉重的責任,踏上了“全球科技與性別平等特使”的第一次實地履職之旅。目的地,是中東地區一個飽經戰火摧殘、至今仍處於分裂和動盪中的國家——卡薩尼亞。
她沒有選擇安全的鄰國作為遠端考察點,而是堅持要進入卡薩尼亞境內條件最艱苦、難民最集中的北方“綠洲”難民營。隨行團隊除了必要的安保和聯合國工作人員,她還帶上了暮雲。理由是:“暮雲感知世界的方式不同,她能‘看見’我們看不見的東西。而且,藝術和色彩,有時比任何語言都更能穿透創傷,連線人心。”
晨曦、曉月和星晚則留在後方,透過加密衛星鏈路提供遠端支援:晨曦負責評估當地可能存在的公共衛生需求,並準備相應的簡易生物檢測方案;曉月負責協調翻譯和與當地教育工作者對接;星晚則嘗試最佳化離線可用的STE程壓縮演算法。
經過重重審批、輾轉飛行,最後乘坐裝甲越野車在顛簸不堪、時有彈坑的路上行駛數小時後,秋袖禾和暮雲終於抵達了“綠洲”難民營。這裡沒有綠洲,只有一眼望不到頭的、低矮破舊的帳篷,擁擠在裸露的黃土上,空氣中瀰漫著塵土、消毒水、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合著絕望與堅韌的氣息。
卡薩尼亞北方臨時自治政府的女教育部長哈拉女士,一位眼神疲憊但脊背挺直的中年女性,在營地門口迎接她們。她握著秋袖禾的手,聲音沙啞:“感謝您能來。這裡的孩子,尤其是女孩,她們需要的不只是食物和藥品,她們需要未來,需要希望,哪怕只是一點點光亮。”
秋袖禾反握住她的手,鄭重道:“我們就是為了這點光亮來的。”
“綠洲”難民營收容了超過八萬人,其中近半數是兒童。在哈拉部長的安排下,秋袖禾視察了營地內由國際組織援建的臨時學校。校舍是幾間簡陋的板房,窗戶用塑膠布遮擋,桌椅殘缺不全。但讓她動容的是,即便在這樣的環境下,教室裡依然坐滿了孩子,尤其是女童,她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,依然渴求地望著簡陋的黑板,以及黑板前那位聲音嘶啞卻堅持授課的本地女教師。
然而,課程僅限於最基礎的語言和算術。沒有實驗室,沒有電腦,沒有網路,沒有接觸任何現代科技知識的渠道。對於這些孩子,尤其是女孩來說,世界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鐵幕,隔絕在黃土、帳篷和匱乏之外。
“我們需要改變這種狀況,從最基礎的開始。”秋袖禾在臨時指揮部,對著衛星電話另一頭的星晚、晨曦、曉月,以及聯合國專案協調員,清晰地說道,“啟動‘科技方舟’計劃第一步:在這裡,在卡薩尼亞的‘綠洲’難民營,建立第一個示範點。”
“科技方舟”計劃,是秋袖禾履新後,結合“十萬女童STE航計劃”與聯合國資源,提出的首個具體行動倡議。其核心是:在缺乏基礎設施的衝突和貧困地區,快速部署模組化、可移動、易操作的“科技教育單元”。
幾天後,第一批物資在聯合國維和部隊的護送下運抵。不是傳統的書本和文具,而是一個個密封防潮的銀色箱子。箱子開啟,裡面是摺疊式太陽能充電板、經過加固防摔處理的平板電腦(預裝了海量離線STE程、互動軟體、多語種電子書和簡易程式設計工具)、行動式衛星網路終端(可在無地面網路地區提供有限但穩定的網際網路接入)、以及配套的虛擬現實(VR)簡易眼鏡,可以讓孩子們“沉浸式”體驗太空漫步、海底探險、細胞內部旅行。
安裝工作在營地裡一片相對安全的空地進行。孩子們,尤其是女孩子們,遠遠地圍觀,好奇又膽怯。當第一塊太陽能板在陽光下展開,第一個平板電腦被點亮,顯示出彩色的介面時,人群中發出低低的驚呼。
秋袖禾沒有急於組織大規模教學。她讓工作人員先挑選了二十名年齡在十到十五歲之間、學習意願強烈的女孩,組成第一個“科技方舟探索小組”。由一位隨行的、懂阿拉伯語和當地土語的女工程師帶領,從最基礎的開關機、觸控操作教起。
起初,女孩們很拘謹,手指顫抖,不敢用力。但很快,當她們發現可以用手指在螢幕上畫出彩色的線條,可以點開一個應用看到地球在眼前旋轉,可以進入一個虛擬實驗室混合“化學試劑”而毫無危險時,那種小心翼翼的探索,迅速變成了驚歎和著迷。她們擠在一起,小聲討論,眼睛裡的光芒,比營地外的烈日還要明亮。
暮雲沒有參與具體的教學。在徵得營地管理者同意後,她請工作人員在營地中心一堵相對完好的、原本印著斑駁標語的斷牆前,架起了腳手架,鋪開了特製的、適合在粗糙牆面上作畫的防水顏料。她要做一幅壁畫。
沒有人知道一個盲人如何作畫。但暮雲有自己的方式。她請哈拉部長和幾位年長的婦女,為她描述營地日常的景象,描述孩子們的樣子,描述天空、土地、帳篷的顏色和觸感。她讓姐姐晨曦透過衛星電話,為她描述那些平板電腦螢幕裡展現的奇妙世界:星空、細胞、金字塔、方程式曲線……
然後,暮雲開始“觸控”那面牆。她的手細細撫過斑駁的磚石,感受紋理、裂縫、溫度。接著,她在助手的攙扶下,拿起最大的板刷,蘸上顏料,開始塗抹。
她沒有打草稿,彷彿顏色和形狀早已在她心中。她先用大片的、沉鬱的土黃和灰褐色鋪底,那是戰亂與貧瘠的顏色。然後,在那片沉悶的底色上,她開始“生長”出別的色彩。
她畫出了女孩們。不是寫實的肖像,而是抽象的、充滿動感的線條和色塊。女孩們或坐或蹲,手中捧著發光的方塊——那是平板電腦。螢幕裡,不是廢墟,不是荒漠,而是流淌的、璀璨的星河,是螺旋上升的DNA鏈,是綻放的幾何花朵,是遙遠星系的漩渦……現實與虛擬,困頓與希望,被奇妙地並置在同一畫面。
暮雲作畫時極其專注,臉上帶著一種寧靜的、近乎神聖的光輝。她“看”不見自己的畫,但她彷彿在用皮膚感受光的變化,用耳朵傾聽顏料塗抹的聲音,用整個身心在“投射”她所感知到的、這個營地中正在萌發的、微弱的希望之光。
壁畫進展緩慢,但每一天,都有更多的孩子和婦女圍過來觀看。她們看著那片死寂的土牆上,逐漸“生長”出色彩,生長出星空,生長出她們自己手捧光明的身影。一種無聲的、奇異的共鳴,在營地瀰漫。
就在壁畫即將完成的那天下午,暮雲正在為“螢幕”裡的星空新增最後幾點最亮的銀白色。一個瘦瘦小小、約莫八九歲、裹著褪色頭巾的卡薩尼亞女孩,一直在人群最外圍安靜地看著。當暮雲放下畫筆,在助手幫助下準備從腳手架上下來時,那個女孩突然鼓足勇氣,穿過人群,跑到腳手架下,用生澀但努力清晰的英語,仰頭問道:
“請……請問……”
暮雲停下動作,側耳“望”向聲音的方向,臉上露出鼓勵的微笑。
女孩深吸一口氣,指著壁畫上女孩手中發光的平板,又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太陽傘下,幾個圍在一起操作平板的“探索小組”成員,眼中閃著混合著渴望、膽怯和一絲痛苦的光芒,問:
“我……我也可以學那個嗎?學……程式設計?”
她怕暮雲不理解,又急切地用手比劃著:“我想……我想學會後,造一個東西……一個能發現地下壞東西(地雷)的、會走路的機器……我哥哥……他去年,就是在外面找柴火時……”
女孩的聲音哽咽了,剩下的話堵在喉嚨裡,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,在她滿是塵土的小臉上衝出兩道痕跡。她沒有說完,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。地雷,是這片土地上持續多年的戰爭遺留的、最沉默也最殘忍的殺手,奪走了無數鮮活的生命,包括她至親的哥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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