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48年，仲春。雲州。
這座城市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灰撲撲、困頓潦倒的邊陲小城。得益於星晞科技總部及其帶動的龐大產業鏈，雲州已躋身華夏科技創新與高階製造的核心城市之一。高樓林立，玻璃幕牆反射著春光，空中穿梭著無人駕駛的公共交通飛艇，綠樹成蔭的公園和充滿設計感的公共藝術隨處可見。繁華，有序，充滿未來感。
但秋袖禾此行的目的地，不在任何一座摩天大樓或現代化的科技園區。
車子駛離繁華的主城區，穿過幾條略顯陳舊的街道，拐進一片正在經歷“微更新”的老社群。這裡的建築大多隻有五六層，外牆被統一粉刷成柔和的米白或淺灰色，樓下開著各式各樣充滿煙火氣的小店。車子最終停在一個被精心打理過的小型社群公園旁。公園裡，幾個老人正在曬太陽，孩童在追逐嬉戲。
公園對面，有一排建於幾十年前的老式底層商鋪。大多已被改造成咖啡館、書店、手工作坊。唯有一間，顯得有些與眾不同。
它位於這排商鋪最靠邊的位置，門臉窄小，捲簾門緊閉，但外牆被清理得乾乾淨淨，還做了防潮加固處理。門口沒有招牌，只在右側牆壁上，鑲嵌著一塊深色花崗岩的銘牌，上面用中英文鐫刻著：
“女性創業紀念地”
“星晞科技原點（2018-2021）”
“雲州市文物保護單位”
銘牌下方，還有幾行小字，簡述了這裡曾作為一個年輕母親帶著四胞胎女兒起步的艱辛，以及從這裡誕生商業奇蹟的故事。銘牌被擦拭得一塵不染，前面還放著兩束新鮮的百合花。
秋袖禾推開車門，走了下來。她今天穿著很樸素，米色的風衣，平底鞋，幾乎沒怎麼打扮，看起來就像是附近普通的居民。跟在她身後下車的，是她的四個女兒。晨曦一身利落的戶外裝扮，曉月是知性的襯衫長裙，星晚依舊是衛衣牛仔褲，暮雲則穿著舒適的針織長衫。她們的出現，並未引起周圍居民太多的注目——這個紀念地時常有人來參觀，其中不乏專程“朝聖”的創業者和遊客。
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、戴著紅袖章的社群工作人員早已等候在此，看到秋袖禾，立刻熱情而不失恭敬地迎上來：“秋女士，您來了。按照您的要求，沒有驚動任何人。鑰匙。”她遞上一把古舊的黃銅鑰匙。
“謝謝，王大姐，麻煩你了。”秋袖禾微笑著接過鑰匙，聲音溫和。這位王大姐，是這片社群的老住戶，也是當初少數幾個在她們母女困頓時悄悄給予過幫助的鄰居之一，如今是這裡的義務管理員。
“應該的，應該的。”王大姐看著秋袖禾，又看看她身後四個氣度不凡的女兒，眼圈有點發紅，感慨萬千，“回來看看好，回來看看好啊……地方我一直按您說的，保持著原樣，定期打掃，但沒動裡面的東西。你們……慢慢看。”她說著，懂事地退開了幾步，守在公園邊，避免其他人過來打擾。
鑰匙插入鎖孔，輕輕轉動，發出“咔噠”一聲輕響。有些生鏽的捲簾門被秋袖禾用力向上推開，發出“嘩啦啦”的聲響，捲了上去，露出裡面同樣老式的玻璃門。玻璃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、印著“影印、傳真、打字”字樣的不乾膠貼紙，邊緣早已捲曲。
推開玻璃門，一股陳舊、略帶黴味，卻又奇異地混合著灰塵、舊紙張和某種遙遠記憶的氣味，撲面而來。
陽光從洞開的門口湧入，照亮了室內。
十平米。也許還不到。
這就是當年的一切。一個通間，狹小，低矮，牆壁是早已過時的白色牆漆，如今多處泛黃、起皮，露出下面的灰底。地面是老舊的水磨石，不少地方已經磨損、開裂。房間的一角，依稀能看到當年水管漏水的暗黃色水漬印。
靠牆放著一張老舊的、漆面斑駁的木桌，桌上還放著一臺早已報廢的、笨重的CRT顯示器和一個佈滿灰塵的鍵盤。桌子旁邊，是兩把塑膠椅子，其中一把的椅腿用鐵絲加固過。桌子對面的牆邊，堆著幾個看起來空了的紙箱。房間最裡面，靠牆鋪著一塊早已看不出顏色的舊地毯，上面依稀能看出長期有人坐臥的痕跡。
牆上，貼著幾張早已褪色、卷邊的世界地圖和電路圖海報。而在進門右手邊的牆壁上，靠近桌子的位置，有一塊大約A4紙大小、顏色明顯比周圍牆壁淺的區域，形狀方正。仔細看，能看出那裡殘留著一些頑固的、泛黃的膠痕，似乎是多年貼上又撕掉什麼留下的印記。
秋袖禾靜靜地站在門口，目光緩緩掃過這方寸之地的每一個角落。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倒流，無數個晝夜在這裡掙扎、計算、縫紉、哺乳、哄睡、絕望又咬牙堅持的畫面，洶湧而來。她甚至能聽見當年那臺二手電腦主機的嗡嗡聲，能聞到廉價泡麵和嬰兒奶粉混合的氣味，能感覺到冬天刺骨的寒風從門縫窗縫鑽進來，夏天悶熱潮溼如同蒸籠……
四個女兒跟在她身後，魚貫而入。小小的空間，因為突然多了五個人，立刻顯得擁擠不堪。
這是她們記事以來，第一次真正回到這個地方。她們離開這裡時，還太小，記憶早已模糊，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感覺——比如冬天很冷，媽媽的手總是很涼但懷抱很暖；比如那個亮著光的大方塊（顯示器）前，媽媽總是坐很久；比如餓了的時候，奶粉的味道……
現實的空間，比任何照片、任何講述，都更具衝擊力。
晨曦是第一個出聲的。她站在屋子中央，張開手臂比劃了一下，又環顧四周，那雙慣常銳利、充滿活力的湛藍眼睛裡，此刻充滿了近乎荒謬的震驚：“十平米？這……這真的有十平米嗎？我怎麼覺得，轉個身都怕碰到牆？”她指了指牆角那塊舊地毯，聲音有些發乾，“我們四個……還有媽媽，就……擠在這裡？睡覺？生活？”
她難以將記憶中母親那個雖然不算極其奢華但絕對寬敞舒適、充滿了科技與設計感的家，與眼前這個侷促、破敗、散發著黴味的小空間聯絡起來。她所熟悉的母親，是冷靜睿智的商業巨擘，是運籌帷幄的領袖，是在任何場合都從容優雅的女性。而這個地方……這裡記錄的，是一個為了生存就必須拼盡全力的、狼狽不堪的母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