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，漸漸瀝瀝，沒有停歇的意思，反而將車庫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。裡面是泛黃的記憶與溫熱的呼吸，外面是溼潤的春天與新生的綠意。就在這雨聲潺潺中，一陣清脆的說笑聲，由遠及近，打破了車庫周圍的寧靜。
只見一群穿著統一校服、撐著五顏六色雨傘的女中學生，在一位年輕女老師的帶領下，嘰嘰喳喳地朝車庫紀念地走來。她們大約十五六歲的年紀，臉上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蓬勃朝氣和好奇。顯然，這是一次學校組織的課外參觀或主題團日活動。
“老師，就是這裡嗎？看起來好小啊！”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指著窄小的車庫門面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。
“對，這裡就是星晞科技開始的地方，也是‘女王計劃’最初的精神源頭之一。”年輕老師提高聲音，試圖蓋過雨聲和女孩們的議論，“大家注意看門口的銘牌，保持安靜，我們依次進去參觀，感受一下當年創業的艱辛……”
老師的話還沒說完，一個眼尖的短髮女生，已經透過敞開的捲簾門和玻璃門，看到了裡面或坐或站的幾個人影。她的目光在秋袖禾臉上停留片刻，又迅速掃過旁邊四個氣質各異的成年女性，眼睛猛地瞪圓，嘴巴張成了O型，手裡的傘“啪”地一下掉在地上，濺起一小片水花。
“秋……秋……”她指著裡面，激動得語無倫次。
其他女孩和老師順著她的手指看去，也都愣住了。作為生長在雲州、在“女王計劃”和“星辰種子”影響下成長起來的一代，秋袖禾和她那四位早已成為傳奇的女兒們的形象，她們在新聞裡、紀錄片裡、教科書裡見過太多次了。此刻，真人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這個具有象徵意義的原點，那種衝擊力，不亞於看到歷史書裡的人物走了出來。
“是秋奶奶！真的是她！我在‘女王計劃’十週年紀錄片裡見過！”
“還有晨曦博士！天啊，我偶像！她上週剛在《自然》發了新論文！”
“那是曉月女士！聯合國氣候談判的首席翻譯！我以後也想做同傳！”
“星晚教授！菲爾茲獎得主！活的數學大神！”
“暮雲姐姐！我看過她的‘紅色鄉愁’藝術展全息影像！太震撼了！”
女孩們瞬間炸開了鍋，興奮、激動、難以置信的低呼聲此起彼伏，剛才還要求安靜的年輕老師也完全忘了紀律，同樣一臉激動和不知所措。她們沒想到，一次常規的參觀，竟然遇到了正主，還是全家都在！
秋袖禾和女兒們也被外面的動靜驚動，從回憶的情緒中抽離出來。看到門口那一張張激動得通紅、寫滿崇拜與好奇的年輕臉龐，五人都有些意外，隨即相視一笑。秋袖禾率先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，對女兒們點點頭，然後主動朝門口走去。
“同學們，下雨天還來參觀，辛苦了。”秋袖禾笑容和藹，聲音溫和，絲毫沒有大人物的架子，就像鄰居家慈祥的奶奶。
“秋……秋奶奶好！”女孩們反應過來，連忙七嘴八舌地問好，興奮又帶著點拘謹。年輕老師也趕緊上前，有些語無倫次地解釋：“秋、秋女士，抱歉打擾了！我們是雲州一中的學生，今天來這裡是社會實踐課，沒想到您……”
“沒關係，”秋袖禾擺擺手，示意老師不必緊張，又看向女孩們，“這裡本來就是給大家看的。能進來一起聊聊嗎？地方小，擠一擠。”
女孩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忙不迭地點頭，小心翼翼地收起雨傘，挨個走進這間狹小的車庫。十平米的空間，瞬間被青春的氣息填滿，更顯擁擠，卻也奇異地驅散了方才那份沉重的歷史感，注入了鮮活的熱力。
女孩們好奇地打量著車庫裡的每一處細節——斑駁的牆壁、舊書桌、牆上的膠痕、角落的地毯……這些在資料裡看過無數次的東西，真實呈現在眼前時，帶來的感受截然不同。她們看看這些簡陋到極致的陳設，又看看眼前這五位氣度從容、成就斐然的女性，眼神里的敬佩幾乎要溢位來。這對比太強烈了，強烈到讓“奇蹟”兩個字有了最直觀的註腳。
最初的激動過後，一個膽子大些、剪著利落短髮、眼睛亮晶晶的女孩，在同伴的鼓勵下，上前一步，看著秋袖禾，很認真地問道：“秋奶奶，我們看過很多您的故事。我有一個問題，可能有點冒昧……如果，我是說如果，讓您重來一次，您還會選擇……帶著四位媽媽，像當年那樣，離開京市，來到這裡嗎？”
這個問題問出來，車庫內瞬間安靜了。連窗外的雨聲，似乎都小了一些。年輕老師有些緊張，怕這個問題觸及隱私或傷痛。四個女兒的目光，也聚焦在母親身上。
秋袖禾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孩，從她清澈而認真的眼眸裡，看到了不止是好奇，還有一種更深切的、關乎選擇和勇氣的探詢。她沉吟了片刻，目光緩緩掃過這間陋室，彷彿穿越了三十年時光。
“會。”秋袖禾的聲音清晰而肯定，在寂靜的車庫裡響起。
女孩們，包括提問的女孩，都微微鬆了口氣，但又覺得這個答案似乎在意料之中。
“但是，”秋袖禾話鋒一轉，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，那是一種歷經滄桑後沉澱下來的智慧之光，“如果重來一次，有了現在的經驗和勇氣，我會選擇更早地‘逃跑’。”
更早地逃跑？這個說法讓女孩們有些困惑。
“不是在那個雨夜，帶著生病的她們，走投無路時才被迫離開。”秋袖禾解釋道，她的目光似乎投向了更遠的過去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冷冽的清醒，“而是在更早的時候，在任何人——無論是所謂的親人，還是周遭的環境，甚至是我自己內心那個微弱的聲音——第一次試圖告訴我，‘你是個女孩，所以你不行’，‘你帶著四個女兒是拖累’，‘你的人生就該這樣了’的時候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