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百四十七個人，趴在垛口下面，誰都沒有說話，他們中間有一百多個，是從別的戰場上活下來的老兵。
有人跟北恆打過，有人跟南越打過，有人在涼州待過，他們見過城牆被撞開，見過一夜之間死三千人，見過人被燒成炭。
他們以為他們什麼陣仗都見過了，現在他們知道，這種場景他們連想都沒想過。
……
有一個老兵，忽然笑了起來，他笑得很輕，一邊笑一邊搖頭。
“怎麼了？”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我在想，這半個月，我在這兒幹什麼。”
那個老兵把手放在垛口上，“這半個月，我拿刀砍人，拿石頭砸人，拿門板堵口子。”
“我用了我能想到的所有辦法。”
“結果人家不用刀。”
他把手抬起來，往關外指了指。
“人家用罐子，就把這幫北恆狗給收拾掉了。”
“人人都說定國公是仙人轉世，這下不得不信，這不是仙人手段，還有什麼是仙人手段呢。”
……
這一天，關外的煙從早上冒到中午，關裡那一百四十七個人，趴在垛口下面，從早上趴到中午，有幾個趴在垛口上就睡著了。
他們這半個多月，沒有睡過一個整覺，這一回睡著的，睡得很沉，因為關外那一片，已經不響了。
……
西角樓的磚堆後面，沈毅坐在那把椅子上，他不是被抬到那兒的，他是自己讓人把椅子搬上去的。
那一片磚堆，是西角樓塌下來的，堆了有兩人高，比關牆矮半截，能看見關外那一片天，他就坐在那兒，看著關外。
他看完了全過程，從八條火線出關，到那一片地往上翻，到那十二輛車碎成片，到那三萬人往後退，他一句話都沒有說。
他這麼多年，鎮守燕北在這道關上，送走了太多的士兵。
尋常遇到北恆攻城，他會用滾木，會用桐油，會用門板，會用自己的屍首堆牆。
然而這一夜，他曾經的戰鬥經驗似乎一樣都沒有用上，這戰鬥方式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……
“岳父。”
顧長安走過來，沈毅沒有回頭，他看著關外那一片還在冒煙的黑土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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