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穗寧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，心裡忍不住感慨。她在婦聯幹了這麼久，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了。重男輕女的家庭，外人以為男的就是寶貝，其實不是的。
招娣其實是一種困境。
沒男娃的時候當然值錢，可一旦多了，就不值錢了。在沒有女招娣可以犧牲的情況下，男娃也會自動變成招娣。
女招娣是被壓迫的最底層，她們的命從一出生就被標好了價碼，價高價低全看行情，行情不好的時候，連被標價的資格都沒有。她們的價值大多隻有一筆買斷的彩禮，一次性結清，所以很多女招娣甚至連活下來的機會都沒有。
而男招娣比女招娣好一點，他們是壯勞力，只要養大了，就能年復一年地給家裡出力，是幾十年的可持續性竭澤而漁，所以一般都能活下來。
這個時代的人生孩子，大多不是因為愛，是為了傳宗接代，為了家裡多一個幹活的人。
有一個兒子能傳宗接代就夠了，大兒子最重要，受寵的小兒子也不賴，中間的那些，都是可犧牲的。有本事就結婚，沒本事不結，都不是什麼事。
沒了女招娣就男的頂上，光棍老漢給自家大哥養了一輩子家的，全家人吸一個人血的，林穗寧見過不止一個。
農村是這樣，城裡也一樣，只是因為環境好點，沒那麼明顯，主要表現在偏心上。最典型的。家裡只有一個工作指標，能接班的不是大兒子就是小兒子，中間的那些，統統下鄉。
趙老栓家就是這樣。
他家只有大女兒、二女兒活了下來，其他女兒，生下來就沒了。大女兒的彩禮換了現在住的房子，二女兒的彩禮換了趙根旺的媳婦馬來弟。
女招娣沒了，不受寵的老二、老三自然而然就成了男招娣。
老二趙根發到現在還沒娶上媳婦，一天到晚在地裡掙工分，三十好幾的人了，連個物件都沒有。
趙根生是老三，本來跟老二的命差不多，都是預備的血包p。但他腦子活泛，跟著村裡的木匠偷偷學了點手藝。後來鎮上傢俱廠招工，他偷偷去報名，考上了，這才從地裡拔了出來，娶到了春燕。
他算是這個家裡唯一一個靠自己掙出一條路的人。可他掙出來了又怎樣？掙出來了，家裡就更應該吸他的血了。
趙根旺早就盯上了他的工作，巴不得他一輩子沒兒子。到時候把自己的小兒子過繼過去，名正言順地接手傢俱廠這個鐵飯碗。
趙老栓和趙婆子也想拴住他一輩子，家裡最小的寶貝兒子還沒娶媳婦，娶了媳婦還要養家，樣樣都要錢。趙根生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，心就自私了，錢就往自己小家流了，那他們怎麼辦？
在他們眼裡，趙根生掙的每一分錢都是老趙家的，他的妻兒多吃一口，家裡其他人就少吃一口。
聽完馬來弟那番不要臉的話，趙根生氣到極點，咬著牙說：“那就分家！”
趙婆子第一個跳了起來：“分家？你瘋了！你爹你娘都還活著，你敢提分家？傳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？”
趙老栓也急了：“根生啊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，你大嫂說話不中聽，可你也不能提分家啊。父母在不分家，這家不能分，不能分……”
趙根旺同樣著急：“分家？你分走了，爹孃誰養？老么誰管？你這是要逼死爹孃啊！”
馬來弟也不樂意分家：“就是！分家了你就不用管爹孃了？你想得美！你的錢就是家裡的錢，你單過了，錢往自己兜裡揣，我們喝西北風去？”
趙根生態度更堅定了：“這個家我分定了。”
趙婆子一屁股坐到地上，兩條腿一蹬一蹬的，巴掌拍得大腿啪啪響，扯著嗓子嚎起來：“哎呦喂，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！養了這麼個白眼狼啊！翅膀硬了要分家啊！你爹你娘還活著呢，你就要分家，你這是要逼死我們啊！老天爺你開開眼吧........”
趙老栓沒跟著她鬧，轉身往外走，把大隊長請來了。
大隊長臉色就不太好看了，他看了了看工作隊的人，又看了看趙根生，咳嗽了一聲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：“根生啊，一家人有話好好說，分什麼家？你爹你娘還在，分了家，叫村裡人怎麼看？你爹你娘臉上掛得住？你這孩子，別犯糊塗。”
趙根生站在原地，沒有退讓：“大隊長，您不用勸我了。今天的事您也看見了，我閨女差點就沒了命。這樣的家，我還留著幹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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