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邊翔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股子不痛快壓下去,臉上重新掛出笑來:“林女士說笑了,都是為了工作嘛。哪邊有生意就往哪邊跑,我們做生意的,不講究這些。林女士你還是跟當年一樣,嘴上不饒人。”
林穗寧正要再嘲諷兩句,官展貴先急了:“林科長,你怎麼說話呢?渡邊先生是外賓,是咱們的客人,你說話得客氣點,注意分寸!”
官展貴既忌諱林穗寧,也擔心渡邊翔會生氣。
但是兩邊一對比,他骨子裡那點崇洋媚外的勁兒就佔了上風,再加上他本來就對林穗寧有氣,屁股不聽使喚地往渡邊翔那邊歪了。
林穗寧沒想到這賊眉鼠眼的傢伙還能更不堪點,不由側目:“官科長,你倒是挺會替人家想的。人家渡邊先生都沒說什麼,你倒先急了。你這麼著,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和渡邊先生有多深的交情呢。”
官展貴正要再說什麼,渡邊翔在旁邊輕輕擺了擺手,攔住了他:“官科長,不必如此,林女士說話向來如此,我瞭解。林女士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他轉向林穗寧:“林女士說話還是那麼有意思。以後我們會有很多工作往來,還請多多關照。”說完深深鞠了一躬。
林穗看了看渡邊翔那張笑眯眯的臉,又看了看旁邊還紅著臉的官展貴,忽然笑了一聲:“官科長,你對渡邊先生可真夠熱情的。這要是擱在解放前,你跟渡邊先生絕對是一見如故、一見傾心啊。”
官展貴很快就品過味兒來了,臉騰地漲紅了:“林穗寧你這話什麼意思?”
林穗寧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:“沒什麼意思啊,我就是說你跟渡邊先生投緣。你看啊,渡邊先生說什麼你都幫著解釋,渡邊先生還沒急你先急了,渡邊先生沒說話你先替他說話了。這不是一見如故是什麼?我這是誇你呢,誇你待人熱情,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,你怎麼還急了呢?”
官展貴讓她這一番話堵得胸口直起伏,嘴唇哆嗦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的!”
“我怎麼陰陽怪氣了,我說的是事實啊。”
“你........”
這時候門衛大爺從門衛室裡探頭出來了,嗓門響亮得整個局門口都能聽見:“我說官科長!你站在大門口跟小鬼子嘰裡咕嚕說啥呢?說了半天了還沒說完,想幹啥呀?想當漢奸啊?”
這話一出來,官展貴的臉唰地白了,嘴張了張:“你、你這說的什麼話……”
門衛大爺把眼一瞪,那架勢跟他當年在部隊裡訓新兵一個樣:“我說什麼話?我說的是人話!你聽得懂就聽,聽不懂拉倒!你瞅瞅你那樣子,點頭哈腰的,腰彎得跟蝦米似的,你自個兒不覺得丟人,我看著都替你害臊!行了行了,都別堵在門口了,該幹嘛幹嘛去,別擋道!”
他拿手一揮,跟趕蒼蠅似的。
渡邊翔站在車門口,臉色也有點繃不住了。他在國內呆了那麼久,平時走到哪兒人家都客客氣氣的,還沒讓人當面叫過“小鬼子”。
他臉上的笑收了個乾淨,嘴角抿得緊緊的,衝林穗寧微微點了下頭:“林女士,那我就先告辭了。”
說完轉身往車子的方向走。
官展貴急了,趕緊追上去兩步,到了轎車跟前,壓著嗓子低聲下氣地說:“渡邊先生您別往心裡去,他這人就是嘴粗,沒什麼壞心眼。他一個看大門的,您跟他計較什麼?您消消氣,消消氣。”
他說著拿眼瞟了瞟站在不遠處的門衛大爺,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,那表情跟做賊似的。
渡邊翔沒急著上車,側過身來看了官展貴一眼,臉上表情淡淡的,話裡頭帶著刺:“官科長,我沒計較。一個看門的老頭子,我跟他計較什麼?不過話說回來,這人要是擱在我們商社,是絕對不符合用工標準的。”
他拿手彈了彈袖口上不存在的灰,“我們日本商社對員工素質要求很高的。像這種張口就罵人的,服務態度這麼差,早該辭退了。一個單位有這種人在門口站著,丟的是整個單位的臉。官科長,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?”
官展貴臉上露出難色來了。
他搓了搓手,吭哧了半天,才壓著嗓子說:“渡邊先生,您說的我都明白。可這門衛大爺……他是退伍老兵,在單位幹了可多年了,領導們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。他那人就那脾氣,說話有點難聽,可工作上是真沒得挑。辭退是不可能的,我回去說說他,批評批評,讓他往後注意著點。您看行不行?”
渡邊翔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來,搖了搖頭:“官科長,你們的企業,就是講人情講得太多了。什麼老同志、老資格,在我們那兒,不行的就是不行,該走人就走人。你看看你們這個門衛,都這歲數了,說話還這麼沒規矩,擱我們商社,第一天就得讓他收拾東西走人。”
他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不屑,“我跟你說句實在話,你們的工廠和企業經營不好,原因就在這兒。什麼都要講人情,什麼都要看面子,老資格不能動,關係戶不能碰,混日子的辭不掉,能幹的上不來。我們國家企業為什麼做得好?就是因為我們不講人情,只講能力和規則,行就是行,不行就是不行,誰的位子誰負責,沒那麼多彎彎繞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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