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風聽著,看著十七歲左右的他,想起了自己剛出來打工時的窘迫。知道他在做搬運工有點吃力。
又想著都是老鄉,便順手幫了個忙。那時廠裡已經開始為十二月份的趕貨做準備,每個班都在擴招、培訓新人,學車位的名額十四班也有兩個。
他找車間主任王敏說了一聲。王敏讓他寫張申請單,簽了名,就把姜文慶調到了陸長風的班,跟著老工人學車位。
姜文慶得知後,激動得說不出話,一個勁地給陸長風鞠躬道謝。
他學得格外賣力,每天最早到車間,最晚離開。踩著縫紉機練習時,指尖被針頭扎破好幾次,血珠滲出來,就用乾淨的布條隨便纏一下,繼續練習。
褲腿上沾著密密麻麻的線頭,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,最後結出厚厚的繭子,卻從來沒喊過苦。
姜英知道後,對陸長風更是多了幾分好感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兩個人從陌生到熟悉,從工作夥伴慢慢變成了能聊私交的朋友。
十月底的一個休息日,姜英說請陸長風吃飯,感謝他幫忙。
姜英和姜文慶在廠門口的大排檔請他。點了一份酸菜魚,一盤炒田螺,一個辣子雞,兩瓶啤酒。
姜文慶吃得滿頭大汗,話也多了起來,說老家的事,說想來深圳掙大錢。姜英坐在對面,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肉,小心地剔了刺,放到陸長風碗裡。
陸長風愣了一下,沒說什麼,低頭吃了。
吃飯中途,陸長風提前買了單。他知道姐弟倆剛來,還沒發工資,手裡緊。
姜英姐弟很不好意思,非說下次再請。
從那以後,每逢休息日,三個人就常湊在一起。
有時候去錄影廳看港片,兩塊錢一張票,坐在昏暗的屋子裡。螢幕上的周潤發穿著風衣,慢鏡頭開槍。姜英看得很認真,看到煽情處會偷偷抹眼淚。陸長風裝作沒看見,把手裡的紙巾遞過去。
有時候去旱冰場溜冰。姜英不會,穿著旱冰鞋站都站不穩,扶著欄杆一步一步挪。陸長風技術已經很好了。他伸出一隻手,她猶豫了一下,抓住了。
兩個人在場邊慢慢滑,手心都是汗,誰也沒鬆開。
溜完冰的那個晚上,坐在路邊喝汽水。姜英忽然說:“長風,聽說你在學打五筆?我也會。如果有需要,你可以問我。以後大家肯定也要用電腦的,多學點沒壞處。”
陸長風說好。
他不知道,這是十二月前的最後一個休息日——接下來整整三週,所有人都要泡在車間裡。
姜英有時和他一起到他交過錢的電腦培訓室,教他打字。她手指纖細,敲鍵盤的動作很輕快,螢幕上跳出一行行字。
陸長風雖然練了幾個月,但動作不連貫。姜英不嫌煩,一遍遍地教,有時候急了就握住他的手,一個一個鍵按,糾正他的動作。
她的手很軟,指尖涼涼的。陸長風心跳快了幾拍,面上沒露出來。
有一天晚上,從培訓室出來,走在工業區昏暗的路燈下。姜英忽然說:“其實我來深圳,不全是因為文慶。”
陸長風看著她。
“家裡給我介紹了一個物件,在鎮上開批發部的,我不願意。”她低著頭,手指在易拉罐上劃來劃去,“我媽說,你不嫁他,你就出去打工。我就出來了。”
陸長風沒說話,把手裡剩下的汽水一口悶了。他忽然覺得,自己那九萬塊錢,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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