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五月的西鄉鎮固術工業區。
熱風裹著機油和汗水的味道，把生產車間的悶熱攪得像一碗稠粥。
屋頂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，像老人的喘息。
牆上那張嶄新的“ISO 9002質量管理體系”宣傳海報，印著生硬的黑體字——“質量是企業生命線”。風一吹，邊角捲起來，露出背後的灰牆。
它站在那些舊機器和忙碌的工人中間，像個走錯門的陌生人。
管理層的小飯堂臨時改成了培訓室。
牆角的飲水機冒著細小的白汽，一縷一縷地往上飄。
培訓老師的聲音在悶熱的空氣裡浮著，普通話生硬，念那些專業術語像唸咒語。
一串一串，勒進耳朵裡。
工廠的通知來得突然。
一紙紅標頭檔案貼在車間門口，要求所有班長、車間主任、QA部人員，必須參加ISO9002質量管理體系培訓。
理由是：跟上國際標準，保住工廠訂單。
每人發了一本厚厚的學習資料。
封皮印著“ISO9002質量管理體系實施手冊”，裡面的字密密麻麻，擠得沒有一絲空隙。
“質量手冊”“程式檔案”“過程控制”“不合格品處置”“糾正與預防措施”……
這些陌生的詞，像一堆看不懂的零件，散在眼前。
有人把資料攤在桌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翻頁的動作又輕又慢，像在擺弄一件容易碎的東西。
翻了幾頁就洩了氣。
把資料往桌上一推，嘴角一撇，低聲抱怨：“這寫的啥玩意兒？字都認識，湊在一起就看不懂了。簡直是天書。”
有人拿起筆，在空白處胡亂畫。線條歪歪扭扭，像在發洩心裡的煩躁。
畫著畫著，又忍不住抬頭看培訓老師，眼神里全是茫然。
幾個班長湊在一起，腦袋挨著腦袋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這個‘程式檔案’是啥意思？”
“咱們車間那些活，怎麼跟這個對上號？”
語氣裡滿是焦慮。
偶爾有人嘆一口氣：“這玩意兒太複雜，咱這文化水平，根本學不會。”
抱怨聲像細小的塵埃，在空氣裡瀰漫開來，揮之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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