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那算好的。我們宿舍三層樓，就兩個熱水器。冬天誰動作慢誰沒熱水。女工們一下班就衝回去排隊，我們男的不好意思搶，只能等。我加班到十一點，回去連熱水都沒有，牙都沒刷就睡了。”
三個人又笑。
陸長風想起自己剛來深圳那會兒。在寶島手袋廠，熱水還能供應上，就是排隊久一點。
想不到這些小廠，三層樓只裝兩個熱水器。廠裡都捨不得多裝兩臺，冬天一到，不少工人只能洗冷水。
他想起有一年冬天，宿舍裡一個廣西的工友感冒發燒，躺在床上起不來。大家湊錢給他買了藥，還輪流幫他打飯。
那個工友後來好了，非要請大家喝汽水，一瓶一塊錢的那種。十二個人蹲在床沿上喝，很熱鬧。
那時候生活苦，但心裡不冷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，林夢雲已經到了陸長風身邊。
“想什麼呢？”她看了陸長風一眼。
“沒什麼。”陸長風說，“想起以前住宿舍的事。”
“你住過集體宿舍？”
“住過。十二個人一間，上下鋪。”
林夢雲放下筆，轉過來看著他。
“你們那時候，是不是很苦？”
“苦？”陸長風說，“當時是覺得累，苦倒沒覺得。家裡一個月吃不上一次肉，廠裡天天有點肉。後來我當班長，伙食更好。”
“每個月發了工資就不覺得累了——家裡可沒有工資領。出來外面打工，不怕苦不怕累，怕的是沒有事做，怕的是工廠不發工資，怕的是自己生病沒錢。”
林夢雲沒說話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：“我沒住過宿舍。我家就是深圳的，上學也是每天騎單車，沒住過學校。”
“那你不知道。”陸長風說，“宿舍裡那種熱鬧勁，沒住過的人體會不到。”
“什麼熱鬧勁？”
陸長風想了想。
“就是晚上關了燈，大家躺在床上聊天。有人說老家的事，有人說廠裡的八卦，有人算這個月能攢多少錢。
說著說著，有人打呼嚕了，有人翻個身，鐵架子床吱呀響。有些宿舍連電風扇都沒有，熱得睡不著，但大家還是聊。”
林夢雲聽著，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
過了一會兒她才說：“那你那時候，是挺不容易的。”
“都不容易。”陸長風說，“但大家都一樣，就不覺得苦和難了。”
那三個上網的年輕人這時候站了起來，準備走。瘦高個過來結賬，掏出一張五十塊。趙玉芬找零的時候，他看了一眼牆上的白板，指著一條招工資訊問：“這個廠還招人嗎？”
陸長風走過去，看了看那條資訊：“招。明天早上八點，直接去廠門口面試。帶上身份證。”
“謝謝啊老闆。要是老闆這裡能有更遠一點的工業區的招工資訊就好了。”瘦高個把找零揣進口袋，和兩個工友一起推開門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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