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，採購中心在邵東的辦公室還沒完全收拾好。牆角的紙箱堆著沒拆完的檔案，桌面上攤著幾張排單表，邊角被飲水機的水杯壓住了。
陸長華坐在辦公桌前，面前擺著第一批訂單的彙總。平湖那邊因為工廠高度重視和配合，已經走順了。春節後正式下單，七條生產線，每日八千多個，每月排單二十萬個。長三角的銷售基本接上了。
邵東不一樣。十一家廠簽了合同，但合同是紙上的，生產是車間裡的。從二月底開始，採購中心就在為這十一家廠做準備：招人、對接原材料供應商、和工廠協調排期。
三月份才開始安排訂單和進原材料，第一批貨還在生產線上磨合。
而且遇到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，就是絲印工藝。小朋友看書包就是正面動畫裡的主角，好不好看。
深圳幾家絲印廠因為長期合作，對長風書包的芭比娃娃、喜羊羊這類需要高畫質、高質量的絲印製品已經熟練，配合度也高。但邵東這邊基本是做低檔批發產品和盜版書包的，工藝根本達不到。
陸長風和王敏商量後，定了方案：絲印在深圳做，做完再運到邵東。深圳的絲印廠工藝成熟、質量穩定。邵東做縫製和組裝。運輸成本會增加，但質量有保證。
方案定了之後，第一批絲印裁片從深圳發往邵東。面料是印好的。
拉鍊和拉頭從東莞採購，布料和里布從外地購進。邵東當地沒有合格的物料供應商，這些東西都得從外面拉進來。
張偉早上八點半就到了廠裡。他和另外一個QA,負責跟進其中一家廠的QA駐廠工作。車間裡燈已經亮了，針車嗒嗒嗒地響著。他走到QC檢查工作臺，旁邊的紅包框裡，放滿了不良品。
他拿起一個翻過來看，QC貼的紅色不良品標記，書包轉角嚴重起皺。他沒有說話，把書包放在旁邊，又拿起第二個，書包在高車組裝工序時前後幅位置沒對準，整個書包是歪的。針距也不達標，合同要求一寸八針，他用尺子量了下，實際只有六不到七針。
他把兩個書包提著，去找老闆。
老闆姓孫，四十多歲，正在辦公室裡打電話。辦公室門口有一張舊辦公桌，桌上放著一臺舊電腦和一碟沒吃完的瓜子。
一箇中年女人坐在桌邊嗑瓜子，嗑完一顆把殼放在手心裡，攢了幾顆才丟進桌角的紙簍裡。看見張偉進來，她站起來問了一句：“你是廠裡新來的？”
“長風書包的，負責駐廠質檢。”
“哦，來坐下吃瓜子。”她坐下，又開始嗑瓜子。
張偉把兩個書包放在孫老闆桌面上：“孫老闆，這批貨的質量有問題。不良率嚴重超標，你看這兩個書包。轉角不順，很皺。另一個書包是歪的，針距不達標，需要返工。”
孫老闆看了一眼，沒有起身：“這點小問題，不影響賣。”
“按合同標準，這批貨不能出。”
孫老闆把手機放下：“你們的標準太高了。我們以前做書包，這些小問題都是可以接受的。”
“孫老闆，我們是自己品牌，不是低價批發。成品檢驗過不了，不良品堆了很多。”
“退就退嘛，”孫老闆靠在椅背上，“到時候我再安排人返工。”
張偉沒有說話，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。他回到辦公室，把照片發給陸長華。陸長華沒有回覆訊息，他給張偉打了一個電話：“標準不能降。成品檢驗不合格就不給過，你們做好相機拍照留痕，發正式整改措施郵件。”
第二天，陸長華到了廠裡。
他沒有去辦公室，直接去了車間。
針車區在生產，物料架上的裁片碼得不齊整，地上有幾塊邊角料沒有收，被踩過。他彎腰撿起一塊，丟進旁邊的廢料筐裡。
旁邊一個工人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頭繼續踩。車間裡的燈管有一根在閃，隔幾秒暗一下，又亮起來，沒人在意它。陸長華看了一會兒，沒有叫人換，轉身去了孫老闆辦公室。
門開著，孫老闆正在接電話，看見陸長華站在門口，愣了一拍，馬上掛了電話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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