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風聽完員工的話，語氣溫和，平穩地說：“你們的訴求主要是要補償金。不管叫什麼，賠償也好、工齡買斷也好。是想要拿到一筆錢再走。公司可以按勞動法，正常辭退的補償標準來處理，這沒什麼。”
他停了一下：“我自己也是在深圳生活，也不會到邵東去，我能理解大家的難處。”
“只請大家保持理性，不要急，不要鬧，也不要影響正常的生產秩序。做針車的調到電商打包，工資不會比現在少，只會比現在多，這個你們可以去打聽。認真考慮一下，是要補償金走人，還是留下來換個工作。”
“另外還有一條，你們現在很多是平車工，公司可以安排你們培訓高車半個月，一樣給工資。這樣你們辭職出去就能找到比現在工資高的工作。”
“目前就這三件事。你們安心工作，考慮三天，再報給班長。選哪件都行，公司不拖拉，不推諉。”
他說完，停頓了大約五六秒鐘。那五六秒鐘裡沒有人說話。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空調外機的嗡嗡聲。
林夢雲接過話：“補償金按勞動法算，幹滿一年補一個月。選擇要補償的，三天後報上來，我們就結算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陸長風：“轉崗到電商倉庫或門店，崗位有所不同。打包分揀是站著幹一天的活，跟坐著踩針車不一樣。但收入不會比針車差。願意的就去，不願意的也不勉強。大家回去想一想，想好隨時來找人事部登記。”
人群散了。走的時候沒人說話。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外走，鞋底在地面上發出參差不齊的聲響，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。
陸長風站在會議室裡沒有動。窗外下午的熱浪從半開的窗戶裡湧進來，帶著深圳八月特有的那種不動聲色的悶熱。王敏從窗邊走過來，在陸長風旁邊站住。
“這六十多個人，”王敏說，“你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，至少能穩住一半。”
陸長風把桌上那瓶被喝了一半的水擰上蓋子。“那剩下的呢？”
王敏沒有接話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：“剩下的再說。”
“競聘報名下週截止。”林夢雲在身後說，“要組織好能參加考試的人。”
陸長風沒有回頭：“考試時間定在8月6號。”
7月30號發工資那天，辭職的一百多人領了工資離廠。有人扛著蛇皮袋或拉桿箱往外走，有人站在門口抽菸告別，各走各路。
那六十多個想要賠償的員工裡，最後選擇要賠償的只有十三個。都是工齡五年以上、四十多歲的人。行政部按勞動法給了補償，同一天離了廠。
選高車培訓的人最多。高車工資比平車高兩千多，年輕人算得清這筆賬。願意轉崗的也多是年輕人，門店和房產中介，他們要的是機會，不是工齡。
賠償的人裡有那個灰色短袖T恤的男人。他工齡七年，老婆工齡五年，兩個人加在一起拿了十二個月的補償金。走的那天他沒有跟任何人告別。
考試安排在八月六號。那天深圳終於放晴了，太陽從早上七點就開始發力，把廠區的水泥地面曬得發燙。三樓車間騰出來做考場，一臺臺針車排成行，旁邊的空地上放著裁好的布片和樣板。
林夢雲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份名單，數了數進來的人。報名參加競聘的有六十三個，實到五十七個，六個沒來，有的是臨時反悔，有的是不敢考。林夢雲在名單上把那幾個名字圈了出來，沒說什麼。
考試分兩批：上午考筆試，下午考實操。
卷子發下去之後，考場安靜下來。有人寫字很快，低頭刷刷刷地寫，不到半小時就翻到了第二頁；有人拿著筆反覆在一個空格上比劃，寫了一個字又塗掉，塗了又寫，像是在和自己商量什麼。
陳長根坐在最後的位置監考。他認識這五十七個人裡的每一個。誰在車間幹了幾年，誰手上快誰手上慢，誰脾氣急誰性子穩，他都清楚。
下午實操也在三樓。考班長的，一個人發一套書包配件，晚上九點前獨立完成成品，再寫下工序流程就算合格。
王敏在車間裡走著看。第一個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，頭髮剪得很短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服。他坐下來之前先調了一下針距，又用手轉了一下手輪檢查針位。王敏看見那個動作，什麼也沒說。
第二個是個女的，四十歲上下，戴一副黑框眼鏡。她操作的時候不慌不忙，針腳走得齊，轉角的地方沒有多餘的動作。車到一半時線斷了，她低頭快速穿好線，重新跑了一次，接縫處看不出來接過痕跡。手腳麻利。
第三個是個年輕人，看著二十一二歲。他坐下來之後沒有立刻動，先把裁片理整齊了，又對照了一下樣板，把順序排好了才開始縫。他中途停了兩次，一次是扶了一下壓在腳上的零件位置，一次是檢查了線跡有沒有跳線。他縫完整個前片，剪線、整理、翻面檢查，每一道工序都在做，像是練習過很多遍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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