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下午，陸長風到三樓車間的時候，針車聲正在響著。他剛走上樓梯，就聽見一聲悶響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摔在了檯面上，接著是一個女聲，帶著哭腔：“我不幹了！”
車間裡安靜了一瞬。機器聲還在響，但人聲停了。陸長風站在樓梯口，沒有往前走。他看到靠窗那排針車旁邊，一個年輕女工站在工位前面，面前的裁片散在臺面上，她手裡沒有拿東西，手垂在身體兩側，肩膀在抖。
她對面站著一個老班長，四十歲左右，手裡還攥著一把裁片。車間裡十幾個人都在看，有人停下機器，有人站起來，有人低著頭沒動。
陸長風沒有走過去。拿出手機給王敏打了個電話：“老王，三樓，你來處理一下。”然後他就直接上了四樓車間。
王敏三分鐘後從樓下上來，穿過車間，走到那兩個人面前。先把地上的裁片撿起來，放回檯面上，和班長了解情況後。然後對那個女工說：“你想調班還是調工序？”
女工愣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張曉紅。”
“曉紅，你先彆著急。班長說你手比腳慢，他說話方式不對，這是他不對。但你摔料也不對。這件事都不大，你有技術，我們也需要人。你如果覺得這個班長說話不好聽，可以找主管投訴，也可以申請調一個班。“
”你如果覺得這個工序不適合你，班長可以給你換。你看不上他的管理，可以換條生產線，但不要對著幹，你先去洗把臉，平復下心情如何。”
張曉紅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王敏轉頭看了一眼那個班長：“你跟我來辦公室。”
班長沒有辯解，跟在王敏後面走了。
車間裡安靜了幾秒。那幾個站起來的人陸續坐了回去，機器聲重新響起來，針車的聲音一層一層疊上去，恢復到原來的節奏。
張曉紅坐在工位上，手擱在膝蓋上，沒有動。旁邊那個女工又拉了她一下，低聲說了一句什麼，她搖了搖頭，沒有接話。過了幾分鐘，她伸手把裁片翻了個面，踩著針車重新壓了一條線。
晚上，王敏到陸長風的辦公室彙報。他坐下來，手邊放著一杯茶，沒有喝。“班長道了歉。我跟他說，長風有廠規，不許罵員工。以前有管理罵髒話、動手，是直接開除的。他在深圳做過，知道這條規矩，今天有點急眼。”
陸長風坐在辦公桌後面，問了一句：“那個女工呢？”
“換了個工序，明天繼續上班。”王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但那不是重點。”
“重點是90後這批年輕人。”王敏放下茶杯，“以前在深圳，70年，80後佔主力。那時候工作難找，有人罵幾句，忍了。現在邵東這邊，新招的大部分是90後。”
“這些人家裡條件比我們當年好，出來打工不是因為活不下去，是想活得舒服點。你罵他一句，他當場就走。不能受半點氣。”
陸長風靠在椅背上：“那加班呢？”
“加班是兩難。”王敏說，“80後70後願意加班，他們要養家，加班少收入就低，收入低就要走。90後不願意加班，覺得累。你加班多，哪怕工資高，他也走。”
他停了一下：“同一個車間，兩個社會。你要怎麼管？”
陸長風沒有說話。
王敏又說：“還有一件事，邵東這邊員工留不留得住，跟工資關係不大，跟孩子關係很大。”
“託兒所不是已經對接了嗎？”
“縣裡在園區做了試點，當初招商答應我們的也做到了，部分員工子女可以進園區小學和幼兒園。但還有很多員工的孩子在老家，由老人帶。”
“邵東的箱包、打火機等工廠，女性員工佔了相當大的比例。過去很長一段時間，她們離職的首要原因就是孩子。因為要掙錢，孩子只能留在老家成為留守兒童；等到寒暑假把孩子接到身邊，白天上班又沒人看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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