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間的四九城,前門外。
冬日正午的豐澤園門前掛著兩盞厚實的大紅燈籠,被刺骨的寒風吹得來回晃盪。
這可是四九城裡數得著的老字號大飯莊。
尋常衚衕裡的老百姓,哪怕全家勒緊褲腰帶攢上兩年糧票,也捨不得踏進這道朱漆大門吃上一頓席面。
今兒中午,機械廠的李科長為了嫁閨女,愣是託了層層關係,硬是在二樓雅間包下了兩整桌排面。
這純粹是為了在親戚同僚面前,把老李家的臉面撐到天上去。
二樓雅間裡燒著熱氣騰騰的銅炭盆,窗欞上貼著大紅喜字,正當中的大圓桌上齊齊鋪著猩紅的大花布。
這桌席面擺得格外扎眼。
蔥燒海參油亮濃稠,幹炸丸子堆得金黃酥脆,還有大盤掛著亮芡的糟熘魚片。
在眼下糧食定量收緊的光景裡,這幾盤硬菜端上桌,光是飄出來的葷腥香氣,就足以讓人挪不開眼。
李科長為了辦下這兩桌,幾乎將手裡這幾年積攢的肉票和工業券全砸了進去。
他大馬金刀坐在主位上,紅光滿面,正跟廠裡的幾位管事幹部高聲推杯換盞。
劉光齊這會兒就貼在李科長的側後方,身子微弓著,兩隻腳規規矩矩併攏。
他今天清早特意上國營理髮館修剪了頭型,抹了一層厚厚的髮蠟,梳成一個油亮齊整的大背頭。
身上套著一件挺括的嶄新的確良白襯衫,外頭罩著筆挺的中山裝,腳下那雙三節頭皮鞋擦得不見半點泥星子。
這一身裡外全新的行頭,全是由李家一手掏錢給置辦妥帖的。
劉光齊雙手緊緊捧著一把景德鎮白瓷酒壺,臉上堆滿了恭敬的笑容。
他姿態壓得極低,挨著桌邊挨個給李家的長輩和親眷滿酒。
每碰一下酒盅,他的瓷杯沿必定自覺往下一挫,矮矮地貼在對方杯肚底下。
那副謹小慎微的順從模樣,引得李家幾位本家親戚眼神暗自打量。
李科長連幹了三盅茅臺,腦門上已浮起層層紅暈。
他把厚實的巴掌往八仙桌上一拍,藉著酒勁晃晃悠悠站起身來,肥粗的食指朝著半空點了兩下。
雅間裡的喧譁聲驟然收住,眾人都放下了手裡的竹筷。
“各位同僚,還有自家的老少爺們,今兒是我閨女秀梅出門子的大日子。”
李科長打了個酒嗝,嗓門震得房梁灰塵簌簌微動。
“這女婿光齊,大傢伙也都瞧在眼裡了,是個明事理、知輕重的後生。”
說到這兒,李科長眼角斜斜乜了身後站著的人一眼。
劉光齊眼裡滿是機靈勁兒,順勢把後脊樑又往下塌了寸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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