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海中腳下一停，先是不動聲色地把中山裝的下襬往下抻了抻，這才擺擺手：“都在一個院裡住著，瞎客氣什麼。”
話雖這麼說，腳底卻像生了根一樣不走了。
旁邊人湊趣問他管多少人，劉海中清了清嗓子，拿腔拿調地開了口：“這也是廠裡領導信任我，把七組交給我挑大樑。往後這分派活計、抓生產質量，那可是千頭萬緒，擔子重啊！”
一位嫂子笑道：“那以後可得叫劉幹部了。”
“也就是個生產組長，還不到幹部那步呢。”劉海中嘴上謙虛，背在身後的手卻抓得更緊了，捨不得這眾星捧月的場面。
一位大媽跟著搭腔：“不管怎麼說也是當領導了，以後咱們院裡有個大事小情的，二大爺您還得像在廠裡一樣，多給大夥兒拿拿主意。”
這話說到了劉海中的心坎上，他立馬接上話茬：“那是自然！院裡真有什麼難處、爭執，大家該找我還找我。不過有句話我得講在頭裡……”
他環顧了一圈，聲音拔高了些：“咱們現在得按柱子立的新規矩來，講道理！絕不能再搞以前那種仗著人多，逼著誰家掏錢捐東西的做派，那不符合新氣象！”
眾人紛紛笑著應和，直誇他明事理。
這時候，旁邊一個媳婦兒湊上前，覥著臉說：“劉組長，往後在廠裡遇上我家那口子，您可得多照應著點。”
要是放在從前，劉海中肯定一拍胸脯全攬下來。但他腦子裡突然閃過月底的考核，乾咳了一聲，擺出了公事公辦的架勢。
“這個嘛……”劉海中打起了太極，“工作上的事，那是車間統籌安排的，我作為組長，得講原則不是？當然了，都是街坊，要是遇上什麼技術上的難關，讓他私下裡來請教請教我，那還是沒問題的。”
對方一聽，倒也挑不出理，又順嘴捧了他兩句技術高。
劉海中在前院足足過夠了官癮，直到二大媽從中院尋過來：“老劉，飯都熱著呢，就等你開飯了！”
二大媽走上前，替他理了一下稍微有點歪的衣領。劉海中由著她整理，微微揚著下巴，揹著手，邁著方步往後院踱去。
劉海中跟著二大媽往後院去了，前院的說笑聲卻還沒散。
閻埠貴坐在窗邊，聽著外面一口一個“劉組長”，低頭在賬本上劃了一道，筆尖當即斷在紙上。
他盯著那道劃痕，臉拉得老長。
“我呸！不就一生產組長嗎，看把他給狂的！”閻埠貴咬著牙嘀咕，“陳主任也就撥給他大貓小貓兩三隻，他還真把自己當廠長了，那個架子端的，也不怕閃了腰！”
三大媽正在疊衣裳，聽見這話，趕緊朝窗戶看了一眼。
“你小點聲，早上的事兒才過去，還嫌人家聽不見？”
閻埠貴張了張嘴，到底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。
早上那場大會，他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老臉發熱。媳婦當眾認錯，兒子站在旁邊不肯幫腔，自己一個教書先生，低頭賠笑才算把事情了結。
可到了傍晚，劉海中卻穿著中山裝回來，站在院裡受人恭維。大家住在一個院裡，憑什麼差出這麼多？
他越想越氣，拿起鉛筆又要往桌上拍，手到了半空，卻停住了。
筆桿還剩一截，削削還能用。
閻埠貴把鉛筆擱到一旁，拿手指心疼地撥開斷掉的筆尖，重新看向賬本。那三百塊錢，依舊死死壓在他心口上。
閻解成去貨場扛包，掙了錢得往家裡交，可零活哪裡能天天有？趕上歇工，一天便白過去了。偏偏兒子如今也學會頂嘴了，每天非要扣下三毛錢當私房，少一分都要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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