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水濺到他臉上,裴老爺子抬手一抹,抹成了個大花臉,自己卻渾然不覺,還樂呵呵地跟江月娥嘮嗑:“大妹子,你們這蘿蔔是沙地種的吧?我摸著這皮兒緊,肉肯定脆。”
“老哥哥好眼力!”江月娥豎起大拇指,“後坡那片沙土地,種出來的蘿蔔甜,水分足。晚檸說了,這蘿蔔不光人吃,蘿蔔纓子曬乾還能餵雞,雞吃了下的蛋都更香。”
“難怪那雞蛋那麼好吃,”裴老爺子恍然大悟,洗得更起勁了,“原來雞也吃這麼好的東西。”
裴老夫人刷蘿蔔刷得極其認真。
她這輩子拿慣了鋼筆和茶杯的手,此刻攥著粗糙的竹刷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她刷完一根,舉到眼前端詳,確認沒有一星半點泥垢了,才輕輕放進旁邊的竹匾裡,那動作像是在鑑賞一件剛出土的玉器。
“老姐姐,不用那麼細,”吳桂香在旁邊看得直樂,“差不多就行,又不是刷鍋。”
“那不行,”裴老夫人一臉嚴肅,“大妹子說了,泥進了罈子發苦。咱們既然幹了,就得幹好。我這輩子……”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竹匾裡碼得整整齊齊的蘿蔔上,聲音裡透著激動,“還沒親手醃過菜呢。在城裡,都是保姆做,或者買現成的。今天頭一回,可不能做失敗了。”
江月娥聽了,心裡頭莫名一樂。
在他們村裡人眼裡最普通不過的醃蘿蔔,對城裡人來說都成新鮮事了。
她伸手拍了拍裴老夫人的手背:“老姐姐,這醃菜啊,講究的是個心氣兒。你心誠,醃出來的菜就脆生,好吃。來,我教你切。”
刷洗乾淨的蘿蔔被搬到青石板上。
江月娥抄起一把磨得鋥亮的菜刀,示範給裴老夫人看:“切條,別切太細,小指粗細就行。太細了醃完發蔫,太粗了不入味。”
她手起刀落,“噠噠噠”一陣脆響,一根蘿蔔變成了整整齊齊的碧玉條。
裴老夫人接過刀,深吸一口氣,也切了下去。
她到底是養尊處優了幾十年,第一刀就切歪了,蘿蔔條一邊粗一邊細。
她皺起眉,不滿意地搖搖頭,把那條歪的推到一邊,重新切。
“老姐姐,刀要這樣拿,”江月娥握住她的手,調整了握姿,“手指蜷起來,關節頂著刀面,這樣切不到手。對,手腕用力,不是胳膊用力……哎,對了!”
裴老夫人找到了感覺。
第三根、第四根……她切得越來越穩,雖然速度比不上江月娥,但那條狀已經像模像樣了。
陽光從棗樹葉隙間漏下來,落在她花白的頭髮和專注的側臉上,裴老爺子抬頭看見,忽然覺得老伴兒這會好看的緊。
“我來我來!”裴老爺子洗完蘿蔔,也湊過來要切。
江月娥給他找了把更大的刀,讓他負責把蘿蔔先切成段。
裴老爺子力氣大,一刀下去,蘿蔔“咔嚓”一聲裂成兩截,切口平整得像是被尺子量過。
他得意洋洋地衝裴老夫人挑眉:“看見沒,我這叫功力!”
“你那是蠻力,”裴老夫人白了他一眼,“切菜要巧勁,你當劈柴呢?”
一院子的人都笑了。








